永远的黄昏

每天黄昏，当西墙上空的云彩变成橙红，我便散步回来。一群肥壮的白羊，随着老牧人，潮水一样，慢慢涌过门前，咩咩声瞬间响彻整个大院。三姨夫和三姨、大舅都在院门口，夏天搭的厨房里坐着。灶开着小火，正在咕嘟咕嘟煮着酸稀粥。两个小侄子，东躲西藏互相追逐，直到板姐大嗓门喊他们回来洗手吃饭。

每个夏天的黄昏都差不多。穿堂的凉风，透过大门，吹向院子里的蔬菜瓜果，簌簌作响。看着简单的馒头和包子，却是70多岁的三姨亲手发面做的。她因为滑倒，左手指轻度骨折，时不时有点疼，便用右手和面、揉面，并不耽误做家务。忙碌一天，一家人聚在一起，酸粥是我永吃不厌的美味。而素包子里的碎粉条和豆腐，味道融合得恰恰好，我一口气吃了两个。必定出现的，还有一盘咸菜，有时是芥菜疙瘩，有时是黄瓜，腌了又晒干，之后蒸熟的，切丝，拌醋，我更吃不厌。一顿晚饭，总是吃到很晚。三姨父靠着背椅，三姨坐着长板凳，大舅则半倚躺椅。我辈蹲着，或坐小方凳，而第三代孩子们则站着桌前，或跪坐板凳吃着。吃空的大碗小碗，渐渐地多了，放在桌子上。刚才被赶走的苍蝇们，三三两两，趁机来袭，一不小心撞在半空的蝇粘贴上。板姐手快，罩上了剩下的主食。孩子们一抹嘴，跑开玩耍起来，会骑自行车的，满院子奔。天渐渐黑了，大门口的灯光，黄黄地铺开来，照得大院子都是半透明状。头发斑白的大舅，还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把板姐洗净的碗，一一收到凉房的橱柜里。

还有一天的黄昏，我走在县城的旧路上。夕阳近在大黑河边，被楼群拦住。我看不到它的脸，却见桔红的光照在老房子的土墙和有福字的大门上，亮亮的，温柔的。盛大的晚霞铺满天空。小城变成一幅橙暖色调的油画。走在小路上，我是否也是一个画中人呢？云的光波在涌动，夕阳正开启另一个半球的旅行。我沿着安静的老巷子走，地上积水映照着晚霞，像路上开了一簇簇粉红的花儿。巷子又深又长。满天的云彩，铺开在整个小城上空。老杨树拍打着叶子，一阵晚风掀乱我的短发，很喜欢头发们在风中舞蹈，那么恣意。路过的大院子，里面多是砖沿围拢的茂盛菜地，而一只黑猫，端端正正地卧在门槛上睡觉。小推车翻倒，斜放在门洞里。一家人，坐在院子的方桌上，静静地吃着晚饭。屋里的灯亮了，星星们也开始亮了。

我每天等黄昏，草原上的黄昏，小城里的黄昏。夜到了，我在路上默默地走着。这里是我母亲的娘家，至亲们所在的地方。每一年，我都在等着回家的日子。每次回家，都是那么温暖、平静、踏实。一家人总是都在。走了的长辈们，也仿佛都在。清清的风吹过院子里的玉米林、豆角架。燕子在院子里低飞时，总是要下雨了。而屋檐下的麻雀幼鸟，还没长毛，啪嗒掉在地上，把猫们一吓，一跳，后退两步，又试探地慢慢伸过爪子来。三姨夫跑过来，呵斥走猫，一手轻轻地托住幼鸟，登上梯子，送回屋檐下的鸟窝。

院子的大门是大红色的，开关时有吱呀声。每当门响，坐在屋里的家人，就抬头看一看，是谁来了。来的男人或女人，隔老远，就在院子里说起话来。

每当黄昏，我带着小侄子，有腔有调地背诵最喜欢的古诗时，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每当黄昏，我们寻找难忘的奇遇。和小侄子散步，在草丛中，有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东西，难道是萤火虫？我低头扒拉开草丛，发现是一颗小灯，嵌在一个塑料套里。拿起来玩赏，小侄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着他继续找，陆续捡到二颗小灯，之后就没有了。每一次都引发他狂喜的尖叫。兴高采烈捧回家，给爷爷、奶奶、大姥舅看，长辈们都是怀疑的：“这能玩吗？会不会有毒？”我说只是普通塑料灯套，不会有毒。举着小灯在院子里狂奔，在家里捂在被子里玩，在窗台上摆造型玩，孩子的惊喜像滔滔江水，源源不断，美滋滋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像花儿一样盛开：“我真是这个夏天最幸运的小孩！耶耶耶！”

又是黄昏，回来的路上，我开手电筒，路又暗又长，幽深地只能撞见猫头鹰。突然，孩子又尖叫起来，我也同时看见草地上一闪一闪亮晶晶。他这次的惊喜喊叫，连带原地蹦跳，一次比一次跳得高。弯腰捡了四次后，草丛才彻底陷入黑暗。小侄儿手捧四枚小灯，这回脸上开的花儿，是一朵硕大的牡丹花。他一路庆幸不已，一个劲地说个不停：“我好幸运，我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作为一个写童话的人，我当然对孩子稀有而珍贵的小灯，表现出真实而恳切的欣赏、赞叹以及羡慕。在院子的黑暗里，我和他一起想主意，用什么方式让小灯更好看呢？最后摆成北斗七星状，他笑得眼睛像月芽：“我说怎么其他时候看不见北斗七星？原来都掉到地上了。而且被我捡到了。这下子，其他国家也看不到北斗七星了。”

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大院子。我的暑假和寒假，有了被母亲带着，长途跋涉回去的家。那时姥舅、姥姥、姥爷还在，坐在炕上，盘腿望着从大门里跑进来的我们姊妹，全都笑眯眯。如今过去了许多年，能够等候我回去的，依旧还有我挚爱的亲人们。每次我回去，又总是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仿佛半生在外的种种磨难都消失了，又变成一个小孩子，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总是忍不住大声地笑着，又好奇着。

许多个黄昏过去了，留下多少宁静温暖的记忆，像一卷长长的老胶卷，洗出来的，都是最美好的时刻。是的，许多个黄昏，永远的黄昏。

2024.1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