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土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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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一个人都喜欢光明,向往光明。白天的光明不必细说,因为天上挂着一盏巨灯——太阳。晚上,夜色笼罩了大地,月亮和星星不足以完全驱走黑暗,我们就用灯来驱走黑暗。我见过各种灯,生产队里老饲养员的带玻璃罩的马灯,奶奶的小玻璃瓶做成的柴油灯,元宵佳节邻居表婶子糊的彩灯,除此之外,小卖部里光洁如玉的蜡烛,还有后来通了电后,各式各样的电灯……
在这众多的灯里,有一种在如今的生活中已经不能见到,但却经常让我记起,它,照亮了我的往事,照亮了我的童年。这种灯,就是土豆灯。
每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是需要给先人送灯的。这种风俗由来已久。我们希望能够照亮他们的世界,尽一尽后人缅怀先人的心意,和对他们的孝道。在我们村子的小卖部里,有形状各异,颜色不一的塑料灯,里面装有一两节电池,有一个开关,打开,灯就亮了。这种灯的优点是亮得时间长,而且风吹不灭。我们就买几盏这样的灯送到先人坟头,就好比把光明送到他们的世界。
只是在我小时候,小卖部里还没有这样的灯出售,也没有蜡烛,我们送给先人的是土豆灯。这种灯是我们自己做的。它的做法很简单,大人小孩都会做。取一个土豆——这是我们那时候在冬天储备的主要蔬菜,用刀削平两头,留下一段近似于圆柱体的,把土豆中间的肉挖去一部分,即在这个圆柱体上弄出一个小窝,然后拿一根火柴缠上一些旧棉花做成灯捻,插在土豆的小窝的正中间。从灶间拿来豆油瓶,用羹匙盛了油从灯捻上浇下一两勺豆油。这样一个简单的土豆灯就做成了。这种土豆灯看着并不漂亮,甚至很丑陋,但是点燃灯捻,豆油就源源不断地从缠在火柴棍上的棉花吸上来,便会生出一片光明。在这光明里,豆油燃烧时会散发出香气,还有灯捻偶尔迸发出噼啪声。
元宵节那天,天刚要擦黑,家家便把做好的土豆灯送到先人的坟头点着。在黑暗笼罩的野地里,星星点点的光亮煞是惹眼,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我们都相信这种灯能够照亮先人的世界,他们自会在光明中喜笑颜开。
回家以后,我们还要把这种土豆灯点着放在家中每个房间,还有庭院里各处,包括猪圈旁,井边,农用四轮车上,就连大门口以及门外边的路边,尤其是十字路口都要放置一盏灯。灯光照耀到哪儿,哪儿就会布满光亮。微风吹过,灯光闪闪,若是灭了,我们会不厌其烦地再去点着。我们相信,只要亮着,今后必然万事大吉,人畜兴旺,今后的生活就会亮了。
这种土豆灯虽然丑陋,却是我们这些孩子的最爱。我们有一个大本营,那是村子正中间的一口老水井,是早时候人工挖掘到地下水层,然后用石头一直砌到地面以上,再安装一个木头辘轳。井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水泥槽子,有成年人的半个身高,用来饮生产队的牛马。整个村子的人也都来挑水吃用。老水井后来废弃了,却成了我们孩子的天堂。我们围着水泥槽子奔跑追逐,或者坐在里面打扑克,有时也在这里写作业。
不记得是从哪个元宵节开始,我们开始偷村里人家的土豆灯,偷很多很多,摆在水泥槽子了两边的沿上,也围着老水井摆一圈。灯光闪闪烁烁,把我们的大本营照得光明一片。我们开心极了。附近的婶子大娘也来观看,他们一边笑骂我们这些小贼,一边夸赞这道不可多得的风景。
每年的正月十五的晚上,我就早早去大本营和许多小伙伴集合。我们的“司令”首先做了战前动员:小兵们,大人都把家里院里点上了土豆灯,可我们的大本营也需要光明。都给我去偷,去抢,回来后论功行赏!
曾经有一次,我的一个伙伴刚刚端起别人家大门口的一盏土豆灯的时候,只听院里有人大叫:偷灯的,给我放下!他慌慌张张,一把将那土豆灯装在了兜里,撒腿就跑。等他跑回了大本营,一边嘻嘻哈哈笑着给我们讲那惊险的时刻,一边掏出土豆灯。大家都乐了,因为土豆灯里的灯油全都撒在了他的裤兜里了。直到过了好几天,大人看到了他裤子上的一大片油渍的时候,都笑着说:元宵节的晚上,你一定是当贼来着!
姑姑家和我家同在一个村里,虽然相距很远,但我经常去。除了和两个表妹一起玩各种游戏,姑姑还会给我做各种好吃的。有一天晚上,我在姑姑家吃了香喷喷的饺子,又和表妹们玩到天很晚了才要走。天上没有月亮,连个星星也看不见。姑姑担心我回家时看不清路,却愁着家里连个手电都没有。姑父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来做个灯笼,很快的。
姑父立刻从房间角落的一个袋子里掏出一个土豆,熟练地做了一盏土豆灯。姑姑顿时明白了,赶紧找来一个带铁盖的玻璃瓶。姑父把玻璃瓶上系好细铁丝,铁丝上绑一根小木棍,可以用手提着。姑父又在铁盖中间戳出了个窟窿备用,然后把土豆灯放进去,点燃,盖好盖子。盖子是防风的,上面的窟窿可以透气,灯笼就这样做成了。
就在这漆黑的夜晚,我打着一盏姑父做的灯笼走回家去。虽然已经很晚了,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路过的好多人家也都灭了灯,他们已经睡下了。偶尔有几声狗叫打破了村里的寂静。我不害怕,因为灯光照亮了我脚下的路,并把我的身影投射在旁边人家的土墙上。我的两条腿又粗又长,像姑姑讲的故事里支着天的大柱子。我轻快地迈动双脚,土豆灯笼一直在我的脚尖上方。脚快,灯笼同样快,土豆灯洒下的光明把路上的砖头瓦块甩在我身后,又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楚。
直到现在,一把年纪的我回想起土豆灯来,还觉得蛮有趣的。丑陋的土豆灯,照亮了我的童年,照亮了我脚下一部长长的童话。
时过境迁,后来我们不把这种土豆灯送给先人了,而是到小卖部里买那种红色的小蜡烛。这种晶莹剔透的蜡烛既漂亮,又能照得更远照得更亮,相信先人会更喜欢这样的灯。再后来,连蜡烛也淘汰了,我们就直接买来带电池的塑料彩灯,只要按下开关,这灯就亮着。我们把这样的灯送到先人的坟上,直到一两天以后,这灯依然亮着。这长亮的灯,对于我们的心理是一种莫大的安慰,我们在想,先人在这种长久的光明当中应该是高兴的。然而,那电池供着的冷光,虽持久却沉默,再没有油灯在风里轻轻摇曳的生动。我再也寻不到当年制作土豆灯的快乐,更寻不到偷土豆灯的快乐了。
那有趣的童年啊!
简简单单一盏土豆灯,寄予我们对先人的孝道,也寄予我们对光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