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传呼台倒闭了

来到传呼台的第二天，王子末就给远在小城的李星写了信，李星依然如从前一样，不断的给王子末回信，她们一直书信往来，李星总是鼓励她，安慰她，像父亲，也像兄长，像良师也像益友。

就这样一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了，这时候的王子末，已经基本适应了这里的工作，和大家处得也比较和睦，又到了新的月份，王子末想趁这个月多加一些班，多赚一点钱后可以回去看宋妮，王子末想买一份礼物给她，以此感谢宋妮对她的照顾。

接的电话多了，才发现杂七杂八的客户特别多，白天的时候还好一些，最多是关于业务量的传呼多一些，比如是药店的工作人员说一长串的药名，或者是空车配货的大哥说一堆专业术语，一直能说到三分钟掉线。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晚上夜班的时候，遇到的奇葩简直数不胜数，比如上来就要求陪聊的，还有上来要工作人员电话号码和联系方式的，还有故意发出一些比较恶心的声音的，甚至还有直接说一些露骨的语言，每一次王子末接到这样的电话都气愤不已，整个诺大的机房都能听到她愤怒的呼喊，还有一次，王子末气得扣飞了键盘上的数字毽，然后又将自己的大腿掐得淤青一片。

每当这个时候，坐在王子末隔壁的孙凌都会对她说，

“生那么大气干嘛，不值当。身体是自己的，把公司的键盘弄坏了，你还得自个赔，犯不上。”

当然，大部分的客户还是很有礼貌的，素质也很高，而且他们当中也有比较有趣的人，比如那一年刚刚流行周星驰的《大话西游》

于是每天晚上一到固定的时间，那个有着一个沧桑烟嗓的男人就会打来电话，开始呼一个固定的传呼号码，他总是千古不变的重复着，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好好珍惜，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一次的话。。。。。

最后，还不忘绅士的道一声，“谢谢小姐，你辛苦了。”

天天晚上如此，天天固定的时间。

还有一个声音听起来像五六十岁的大叔，一到晚上九点他的电话就来了，他也总是传一个相同的号码，而且是永恒不变的固定话术：

上来就说，

“蓝蓝的天空飘雪花，绿绿的树呀挂冰碴，想起了你呀我就泪眼花花，赶紧给我回个电话吧。”

王子末总是一边接一边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还有一个女孩，听起来就像一个女高中生，她的留言更是伤感，每一次内容都不一样，但都是长长的像伤感的小作文，最后还说一句，

“我是你的安然。”

还有一些更奇葩的人，这样的趣事每天都在上演，王子末时而气得咆哮，时而又忍不住大笑，就这样日子悄然流逝了。

第二个月，发了薪水后，王子末给王子秋和宋妮每人买了一套内衣，不是品牌，但是王子末却很兴奋。

那一天，王子秋下了夜班，坐公交来王子末的宿舍接王子末回家，王子末跟在王子秋的身后像一只欢乐的小鸟，回到了家里，宋妮已经给王子末准备好了丰盛的各种小零食，王子末和宋妮一块坐在沙发上吃着零食，一边将电视开到好大声，王子秋进了客厅就开始换鞋进厨房做饭，他端上来一个王子末和宋妮就风卷残云吃一个，直到王子秋的四个菜全部做完，走出厨房正准备解下腰间的围裙和她们一起吃饭时，却发现面前的菜都被王子末和宋妮两个人一卷而空，王子秋一边坐下来，一边叹着气，无奈的说，

“你们俩个可真够意思呀，能不能给我留一口下酒菜呀?”

听到王子秋的话，王子末和宋妮就会捂着肚子大笑。无奈的王子秋只得转身，去冰箱里拿一盘昨天剩下的花生米，然后喝着他的哈啤。

对王子末来说，那是一段简单而快乐的岁月。

除了每个月开支的日子，王子末最开心的就是去食堂，每天中午去食堂的时候，王子末都会小跑着走进去，大声的问厨师，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呀，后厨里一共有三个工作人员，除了厨师，还有一个面案，一个服务员。厨师将近三十岁，叫长青，整个人每天嬉皮笑脸的，脾气特别好，人也很阳光。而面案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大家都叫她毛毛，她长得白白净净，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见人总是笑呵呵的，那个服务员也是一个小女生叫安来。

慢慢的王子末和大家混得熟了，厨师长青每次见了王子末，都会一脸笑嘻嘻的和王子末搭话

“这不是我末哥嘛，我大哥来了，想吃啥咱有啥。”

然后就随手从厨房里拿出一个洗好的西红柿，递到王子末的手上。听到长青叫王子末大哥王子末也不恼，而且她也并不客气，拿起西红柿就来上一大口。

然后去架子上取自己的餐具，坐等开饭，每当这时个，迟阳都会不紧不慢的坐在王子末的旁边，食堂里有三张桌子，一个桌子能容纳十个人，可是每一次，迟阳都会选择坐在王子末的旁边。用她那好看的大眼睛直直的望着王子末。

每天食堂的菜系都是大同小异，早餐是馒头咸菜还有粥，偶尔会是花卷和包子，中餐四个菜，基本上都是两荤两素。晚上两个菜。夜班的加餐是盒饭，由班长向食堂报数量，然后后厨开始准备。

这一个中午，食堂的菜果真没有让王子末失望，有她爱吃的鸡蛋饼，整个一张又大又圆的摊在大圆盘子里，还有一大盘小鸡炖蘑菇。然后是拌凉菜和西瓜。

菜一端上来，众人就开始七手八脚的上了筷子，王子末的个子矮好像手也不太够长，这时，迟阳忽然伸出她的大长臂，上去就是一个筷子，整个鸡蛋饼让她夹过来大半个，她一股脑的将鸡蛋饼放到王子末的碗里。嘴里嘟囔着说

“你吃饭都不赶趟，还得是我这个长臂猿来照顾你。”

王子末侧头看了一眼迟阳，发现她简直是帅呆了。这时坐在王子末对面的漂亮女孩不乐意了，她一边敲着自己的餐具一边喊道

“我说对面的两个帅哥，你们俩想干嘛，吃独食啊。能不能手下留情啊。”

王子末看了迟阳一眼，不禁咧开嘴巴笑了，迟阳看了看王子末，于是也笑了。

对面那个说话的漂亮女孩有一个很男人的名字叫大伟，王子末常常叫她DIVE。平时王子末总是去她的宿舍逗她，因为大伟不仅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开朗，王子末总是和她在一起打闹，大伟总是习惯性的叫王子末帅哥，叫来叫去，整个公司没有人再叫王子末的名字，都习惯性的叫王子末小帅哥。

后来王子末与迟阳越来越熟，她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这时王子末才发现原来在迟阳开朗的外表下，竟然隐藏着一颗忧郁敏感的心。

迟阳的家就在这个城市附近的一个小城，她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读书时她学习成绩非常好，可是家里一直比较偏爱弟弟，迟阳家里条件有限，高中毕业后，就出来工作了，和爸妈一起供弟弟上学，弟弟并不是特别聪明，重读了三个高三，才勉强考了一个三本大学。

但是她的家庭氛围很好，她和弟弟的感情一直很不错，自从弟弟上了大学，她常给弟弟写信，并给弟弟邮寄生活费。

她是那样一个乐观豁达的女孩，可是她却不甘心眼前的生活，她常常对王子末说，将来，等弟弟毕了业，她要第一时间回到高中恢复学籍后参加高考。

王子末开始莫名的心疼她。

迟阳骨子里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她很敏感，很细致，她写出来的文章细腻深刻，有底蕴有温度有情怀。

王子末越来越欣赏她，觉得迟阳是她生命中难得的知己。

迟阳的家离得很近，坐小客一个往返也就两个小时，休息的时候她常常回家，回来时会给王子末带回各种好吃的。

她们经常一起上班一起去食堂吃饭，下了班后，一起在宿舍的院子前打羽毛球。

迟阳个子很高，王子末接她的球很吃力，于是王子末就凶她。

“你个子那么高，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每一次迟阳都张着嘴笑，一口好看的小白牙让她看起来阳光极了。

她们还经常一起逛街，每一次换了新衣服，传呼台里的女孩们都特别惊艳。说王子末简直是帅到炸裂。

每每这个时候，迟阳就会在一边不服气的嘟起嘴巴说：难道我不帅吗？

宿舍里的老谷经常和男友打电话，一聊就是一个小时，而李秀也经朋友介绍交了一个帅气的本地多金男友，没事的时候，经常出去和男友约会，他的男友不仅家境好，而且是在国企工作，每次开了支，五千块钱两千五上交给妈妈，然后再给老李五百，那剩下的二千就是他们俩的约会费，每一次老李和男友逛街回来，身上都拎着大包小包，有好看的衣服，还有一部诺基亚手机，更有金黄的烤鸭，每一次老李都捧着烤鸭吃得满嘴流油，然后还很邋遢的用纸一擦随手就是一扔，没一会地下全都是她四处扔的纸，可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帅男友也不恼火，不仅耐心的帮她擦试流油的嘴角，还很细心的打扫地下老李扔掉的纸。

王子末不想看她们秀恩爱，就直接跑到别的宿舍去，最常去的就是大寝，里面有将近三十几号人，大家窝在一起看电视，聊天，侃大山，在宽大的地上不停的走来跳去。有的打扑克，有的看书，有的戴着耳机听音乐，王子末就这样在大家的身边窜来窜去，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收获一个小美女的小零食，因为王子末的中性和帅气，这里的每一个女孩都把王子末当成了宝贝。

那是一段快乐得不能再快乐的日子。

没多久，就到了炎热的夏天，经理为了犒劳她们的辛苦，决定带大家一同出去游玩。台长也是经理聘请的，而她们真正的老板就是经理。这一次经理出资，开着他的依维柯带着全体员工出去游玩，得知这一消息的她们，简直兴奋坏了。

最兴奋的是王子末和迟阳，她们俩个早早就准备了遮阳伞，运动衣，爬山鞋，盼来盼去，终于到了这一天，大家依次坐进依维柯里，一路上大声的唱歌说笑，经理还给每人准备了一份水果包，一份零食包。这一天的她们，没有耳麦，没有白色的工作服，也没有被客户辱骂的泪水，她们只有放飞的自我和开心的笑容。

旅游的地方并不远，只是这坐城最大的一处水上乐园。很快大家就到了目的地，经理简单交代了一下，并通知司机下午6:00来接大家回去，然后就离开了。经理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叫郑德凯，有一些微胖，但并不油腻，平时大家几乎见不到他。

接下来大家开始了全新的放飞自我，好玩的水上项目，刺激的高空冒险，假山喷泉亭台楼榭，这一切都让她们流连忘返。

中午大家拿出自带的饭菜加上水果包与零食包，就地来了一场愉快的野餐。

快要结束的时候，大家围在公园的大门口，一起照了一张幸福的全家福。迟阳坐在王子末的旁边，她露出一口标志性小白牙，笑容可以治愈整个大陆。随后，大家找到来接她们回公司的司机，一路欢歌笑语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没多久，迟阳的心情开始不好，她说家里条件越来越窘迫了，她想跳槽，换一个工资稍高一些的工作。王子末听后，很舍不得她。

就在迟阳值班的当晚，她分了神，她一面头上戴着耳麦，一边脱了鞋子把脚放在机台上剪指甲，她的这一举动被前来巡查夜班的经理郑德凯发现，老郑十分愤怒，当即就惩罚了迟阳。

迟阳委屈的哭了起来，那是王子末第一次看见她哭，看到她难过的样子，王子末也很难过。

没多久，王子末去王子秋家，由于王子秋和宋妮吵了架，王子末为了劝架几乎一夜没睡，等回来上班时，熬到下午的时候实在是太困了，就关了电话趴在机台上睡着了，睡了没一会，这时王子末感觉身后有人在拍她，王子末以为是迟阳和她在开玩笑，于是不耐烦的回头，刚要说话，却发现拍她的人竟然是台长。

接下来这个女生男相的胖女人一点面子也没有给王子末，直接走到公司一楼的大厅黑板前，用她的大笔写下了王子末的大名，说王子末上班睡觉，罚款一百，王子末当时就心疼得淌血，这一百元看似不多，可是她多少电话量的累积啊。

日子就这样悄然流逝，王子末依然在每天不停的接电话，在接到好玩的消息时开心一笑，被辱骂时也会放声大哭，每个夜班熬出了大黑眼圈，但是休息了四个时辰就又重新生龙活虎，王子末依然每天去食堂吃那个好吃的大鸡蛋饼，食堂的师傅依然叫王子末大哥并偷偷趁着无人塞好吃的给她。王子末依然在每个休息日和迟阳相约逛街，回来后各个宿舍的乱窜互相讲笑话，饿了的时候用小电锅煮方便面，你一口我一口的相互品尝，王子末和迟阳依然在宿舍院子前打羽毛球，然后出了一身汗后和大家一起挤到市场里的一家大众洗浴里洗澡。再然后在每个月公司发放福利的时候笑容满面的取回牙膏洗面奶卫生纸等等生活用品。

直到有一天，经理老郑突然来到机房，声音低沉的告诉大家停下手中的工作，当大家全部关掉电话，停止了敲字，那一刻，机房里变得从未有过的安静。

经理说，现在的大环境不好，手机渐渐将传呼取代，打传呼的人越来越少了，现在的他属于赔钱状态，本舍不得大家想努力坚持下去，但是无奈走到今天他实在已经是力不从心。

听到这里，大家都难过的低下了头。

接着老郑又说到，

“你们跟了我一场，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离开这里辞职后换一份新的工作，你们的工资我一分不差，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国企通信企业会来收购我们，如果你们们愿意就和她们一块走，工资待遇都不变。

你们可以自行选择。”

老郑说完，抬头看了一下四周，没有一个人说话，还是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老郑又说，

“今天就是大家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了，晚上，我会让食堂给你们做上十个菜，给大家好好改善一下，然后，我还给大家每人准备了一份小礼物，相遇就是缘分，希望大家以后有困难的时候，还可以找我。”

说完，他对后面挥了挥手，这时，司机走过来，手里拿着成摞的衣服。

“每个人一件白衬衫，算是我送给大家的一个纪念。”

老郑话音刚落，司机就对着大家走了过来，逐一将礼物发到员工们的手中。

有的人拿着礼物，已经开始小声哭了起来。

王子末和迟阳远远对望了一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那是王子末来到传呼台工作的整两年。

那顿丰盛的晚宴王子末和迟阳都没有心情吃，她们两个一直在宿舍的外面走。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迟阳问王子末。

王子末知道迟阳会走，因为在这之前她就想谋得一份高薪的工作，可王子末不同，她累了，她真的想安定下来。

王子末看着迟阳的眼睛，很久才说，

“我可能会跟着过去接着做。”

过了好一会，迟阳走过来，拍了拍王子末的肩膀：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以后，我会常常给你写信的。”

第二天，大家开始去财务排队领工资，工资结算完后，有一小部分人选择了离开，而大部分人还是选择跟着公司走。毕竟熟悉的工作做起来比较有安全感，就这样王子末和老谷与老李一道去了新的公司。

迟阳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走过来与王子末道别，她深深的用力的抱了抱王子末，泪光闪闪的说，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会永远想念着你。”

看着迟阳离去的背影，王子末的心里涌起一份莫名的心酸。

第二天的早晨，那个国企通讯公司派来一辆车，将王子末和其他员工一起拉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