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观（五）

苏、鲁、皖、豫四省接壤之地，匪患自前清乾隆、嘉庆年间延绵至今，若人身疮疖，此处方愈，彼处又溃，百余年间未尝宁息。鲁豫交界，民风刚劲，无论士庶男女，多习拳脚。少年气盛之徒，略通金枪手、武松脱铐、杨家十八掌、黑砂红砂诸般拳法，便好勇斗狠，行路如角生额顶，动辄相殴。虽八九岁童子，亦强横霸凌，三欺其二。常因稚子口角，引两村械斗，终致人命。案发则鸣官相验，悬赏缉凶。若凶徒素行恶戾，或苦主势弱，或官府徇私，案件常悬而不决；若凶徒人缘广布，苦主财势滔天，则祸乱愈炽——公未出而人已遁，正凶未获而株连已起，甚有屈打成招、瘐毙狱中者。此等冤抑，易激乡民之变。

且鲁豫之地，本白莲、天理、天地、八卦诸教滋生之所，教众笃信神道，服从主教。每遇株连冤狱或荒年饥岁，彼辈便聚众生事，匪患由此渐成。地方官吏尸位素餐，掩耳盗铃，初时漠然视之，待事态蔓延，已如“涓涓不塞，终成江河”“星火不灭，势可燎原”。昔林清一案，震动朝野，然各省督抚但求境内暂安，不思联剿。山东余匪窜豫，鲁官不问；河南流寇入鲁，豫吏不究。以致曹、兖二府与豫之卫辉、归德，民匪混杂，以强为胜，蔚为风俗。

至若皖、苏交界，淮河南北，西起桐柏，东至灌云，南连英霍，北接曹兖，山穷水恶，物产稀薄，兼连年水旱，民无恒业。失业流民，进一步即为匪盗。行旅经此，反须求其庇护，尊称“镖客”。彼辈不自知作奸犯科，反以英雄自诩。此乃地理人事相激，铸成产匪之区。每至青纱帐起，焉有太平？

今之匪势，亦颇猖獗。河南分三大股：豫南踞确山、信阳，侵商霍，西至嵩洛；豫西出没潼关；豫东据归德、永城、虞邑，沿陇海线行动。安徽颍、亳之匪，乃豫匪分支；而商夏、霍山、巢湖一股，凭山恃险，人马最众。江苏徐州为匪类通衢，东连淮海，下接镇扬，清江浦乃青帮根基，十二圩、铜沙洋面海盗与之呼应，盐枭私贩根深蒂固。表面统称苏省大帮，以砀山、铜山、萧、沛、邳为老巢，实则散为五帮十三伙。

山东本省之匪，分三帮口，猛悍尤胜邻省，然地势不及皖险，计谋不及豫深，外埠经营不及苏匪光鲜，故多守土，少走线。微山、独山二湖之水旱两路匪众，常出没于鱼台、全乡、城武；胶济路一股，昔居本省匪首，然以青岛租界为护符，久耽安乐，锐气渐失；另有一股活动于嘉祥、郯城、城武、蒙阴、定陶、曹州、单县、邹滕、费峄、菏泽、沂水间，以逾山、抱犊崮为梁山泊、瓦岗寨。其中人物，若昔之薄子明、吴大洲，曾纵横博山、周庄，颇有气象，后陨落沪上；孙百万继起，然亲日失节，江湖信誉已衰。

曹、兖匪中，颇多能者。孙美珠声名最著，其下有褚思振、郭起才、孙美瑶等三十六人，分据抱犊崮、小马庄诸险。初时各霸一方，不通声气；及民国政乱，北方扩军募匪，匪徒受编为军，见识军旅编制、党派相争之伎，遂悟合作之利。或有在伍时即密谋滋事，退伍后无以为生；或携械哗变，重归草泽。由是兵匪相混，军如匪薮，匪势日炽，几近明末流寇。然当局不效联省剿抚之策，甚不及清吏画境自保，但求不启外衅，坐视黎民受戮。中枢权贵亦耽私利，漠视匪患。

昔明末流寇初起，孙传庭守潼关，左良玉固荆襄，遥相夹击，而明社终倾。今匪帮方兴，上下漠然，待其势成，方遣欠饷之军敷衍剿抚，反增匪焰。及至亲军痛剿，匪又避实击虚，四处流窜。官军疲敝，匪类逍遥，甚有兵匪勾结之怪状。百姓渐觉“兵不如匪”，加以连年政争，党派竞相利用悍匪，匪势愈张。纵有善战之师分路进剿，匪则因粮于地、因械于敌，避锐扑弱，裹胁民众。占一城则满城皆匪，夺一镇则全镇附逆。迫至山穷水尽，则化匪为民，踪迹渺然，“剿抚”二字徒成虚文。此仆数年间出入匪窟所得实证，故知匪患非独山东，天下皆然。欲清匪源，固须劲旅痛剿，然人事环境亦须匡正，匪患方有消弭之期。

余闻其言，暗自称奇，肃然敬曰：“足下真知军事！论史察势，洞悉人心，议论时政切中痼疾，更怀悲悯之心。仆岂敢复以厮役视君？”赶脚史莞尔：“实不相瞒，仆昔落魄，亦曾置身绿林。然冷眼观之，匪中亦如世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资望不足，纵得重金、拥人质、夺快车，亦徒为大首作嫁。口头义气，实则弱肉强食，机诈百出，山林已非净土。末世之象，朝野皆然。故弃匪业，执赶脚之役，自食其力，但顾代步青骢，别无牵挂。此畜虽不解语，然饥渴之外，别无机心，尽享其饲，即尽其力，坦荡无伪，远胜人心回测。爷莫小觑此老骏，其蹄铁所踏，名缰利锁、锦绣山河，终成齑粉耳。”

余愈觉其人可敬，复问：“足下既曾涉足绿林，其中可有赏鉴之才？”赶脚史长叹：“惟赏一人。昨夜所谈白庄孙老大是也。此君重义，惜天不假年，丧于江湖术士之手，诚天道不公。此外‘孔明先生’亦堪敬重，第三人则未之有也。”余闻此语，正欲细究前夜之言，赶脚史忽回望笑道：“红门已至，且打尖痛饮，上路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