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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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南昌花园角街口的一栋两层长条楼,远望去像个仓库。砖木结构。砖是那种薄薄的砖,灰的、白的、黄的、黑的,墙面砌得简单随意,砖缝间还有错位。正面两樘窄门,混凝土包边,门上方做了两具挑檐,牛腿和屋檐的结合体。斜撑木是古典雕花,窄小的屋檐铺着青瓦,大门遮雨用的。一百多年的日晒雨淋,挑檐上红漆已斑驳难现。挑檐下白漆书写数字“002”。就是这对挑檐,让这幢“仓库”建筑加载了岁月,显露出朴拙的厚重。花园角街2号,八一起义指挥部旧址,朱德旧居。这幢占地四百多平房两层小楼,在九十八年前的血雨腥风里,在风起云涌的一九二七年,注定要成为扭转乾坤,撬动中国共产党命运之轮的主角。
我收了雨伞迈进去。正值中午,我担心人家要下班。不料工作人员随和地说,验看身份证就可以,中午照常开放。展区不大,两层楼,上面一层未开放,只有一楼几个房间。展出朱德卧室,周恩来和郭沫若下榻的房间。那一年,朱德四十一岁,周恩来二十九岁。中国革命的重大转折,就发生在这个不起眼的砖木结构。红漆涂抹的木地板,踩上去,声音沉闷,稳重,举轻若重。改变中国历史的几位伟人在这几间木板房子里沉思,探讨,争论,谋划,九十八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序曲就发生在这咚咚咚的地板声里。这一年,是大革命遭受重大挫折而转向新道路的关键之年,也是朱德、贺龙抛弃高管厚禄,义无反顾投身共产主义事业的转折,是中国革命历史的转折,也是他们个人命运的重大抉择。当然,这一年也是蔡廷锴、欧震、文强等参加起义的国民党高官选择“主义”和“现实”的一年。
展区不大,不到半小时我出来了。时值立冬不久,细雨纷纷。我漫步街头,前面是佑民寺。灰蒙蒙的钢筋水泥中,亮出一抹黄色,宗教神秘和佛陀的圣色。大门前开阔,庙宇雄奇。缕缕青烟徐徐荡漾出来。一位衰老的扫地僧,满脸皱纹,在香火缭绕中执帚蝺踽。这座南朝古寺距今已一千五百多年。两百多年的古樟,黝黑遒劲的躯干,掩映在翠绿靓影之间。枝繁叶茂的树影横斜,让藏匿在车水马龙中的佛门静地更显幽深,静谧。铜佛殿里站着金碧辉煌的阿弥陀佛,庄严宝相。大雄宝殿有药师佛、阿弥陀佛和释迦牟尼佛,统称横三世佛。阿弥陀佛掌管我们过世后的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佛负责现世的中央婆娑世界,药师佛教化现世净土东方琉璃世界。来到这里的香客们依据自己的需求,寻着各自的寄托和护佑。
大寮房正做一场法事。檀香气韵,木鱼声声。几位身披明黄僧袍大红袈裟,面色凝重的僧人念念有词。一大群六七十岁的男女信徒,女性居多,灰白相间的鹤发,沟壑纵横的脸,同样凝重。深棕色居士服,寡淡而固执,毅然决然地与游客划开界线,让我们隔在鸿沟这边远远地观望。不时有信徒上去,扯着僧人,递过去一些纸票。僧人们围着神坛一圈一圈绕过去绕过去,木鱼敲击声急促而焦急。众信徒们跟随僧人经语,一齐发声,耳边顿觉铙儿钹儿,共鸣回响。旁边两女学生驻足,长头发女生发问,我们能过去看么。短发妹没回答,站立不动,她用举动表达了拒绝。她觉得眼前的世界与自己相隔千里。
僧人们忽然鱼贯而出,转了出来,信徒们也簇拥在周围。寺庙里空地上,二十多只塑料水箱摆在那里,水箱里叠着乌压压准备放生的泥鳅,挤得熙熙攘攘,不时泛起白色泡沫。信徒们在水箱四周围了个椭圆大圈,僧人一手持瓶,一手挑了根柏树枝叶,不断地洒水,信徒们扒开人缝,挤进去,去接受柏树枝叶掸开的净水。
观望许久,我转出庙宇,又继续往前。路上游人如织,寺庙净土虔诚,各不相扰。走过不到两百米,又见一处古建,青砖伴瓦,飞檐屋顶上竖立一巨型红十字架。弧形玻璃窗对称映在墙壁正面,朱漆大门半开半掩,门上方褐色底漆背景,“志道堂”三个鎏金大字。这是一个基督教堂。我从院子侧门进去,朱漆门前也无人守着。我侧身进去,只见里面大堂空阔,一排排红木长凳上,稀稀拉拉几个教友,还是老年人居多,甚至还有一个黑得发亮的国际友人。大厅正前方白墙上同样挂了一架红十字,圆弧拱形造型上“以马内利”四个字,希伯来语“上帝与我们同在”的意思。主席前台站了一位中年女士,白衣白裙,正带着引吭高歌。我前排一位老太太掉过头来,笑眯眯说,这位教友需要什么帮助呢。我不禁面赤赫然,忙摆摆手起身出来。
一条路上三处古建,相隔不远。路上行人悠闲自在,这盛世之下的祥和、自由,必定是老一辈革命家宁愿抛头颅洒热血的夙愿期许。
南昌起义部队在国民党重兵的围追堵截中力量锐减,危机重重。在朱德旧居悬挂一幅字,那是九十八年前即1927年10月22日,朱德在天心圩整军会议上的一段话:1927年的中国革命,好比1905年的俄国革命。俄国在1905年革命失败后,是黑暗的,但黑暗是暂时的,到1917年革命终于成功了。中国革命现在失败了,也是黑暗的,但黑暗也是暂时的。中国也会有“1917”的,只要保存实力,革命就有办法,你们应该相信这一点。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伟人的胸怀、眼光和坚定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