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未来:很遗憾,未来已经来过了
路过未来:很遗憾,未来已经来过了
这片子看完很糟心,就像如今社会的种种现象给我的感觉——惊愕又无可奈何。下笔似有千言万语,但又觉得自己讲的都是废话,这个故事,看似起伏跌宕,但又觉得杨耀婷有着这社会底层千千万万的人的影子,仿佛这个故事显得那么的司空见惯。
改革开发后,大规模人口自然流动成为了既定现实,关于历史的知识我是到了而立之年才慢慢学习,所知还非常有限甚至连谦虚的资格都没有,但我看来中国自从统一以后的两千多年里,向来是阻止人口自然流动的。建国后上头推行的户口制度,大概从某些角度来说,是对于应对大规模人口迁徙带来的处理仍然不够自信。
虽然中学课本教育我们,是生产力决定了生产关系,但现实中的例子似乎往往都显示生产关系其实和生产力是互为配合的关系,而不是从属的关系。农村劳动力离开田地,大批南下形成广东早期来料加工产业的劳动力,配合港资注入,实现了改革先行区深圳的经济高速发展。但是经济起飞之后的下一步,当这些人力资本价格开始攀升又何以为继的下一步,很明显在这个社会并没有给出一个温馨的答案,如果说上一代的农民工是受益于时代大潮而南下,那么在南方的工厂里劳作了半辈子之后,仍然是时代的力量让他们成了无所适从的群体,农一代慢慢老去,却难以在这城市扎根,农二代生来在就似乎低人一等,由于户口和人脉等等因素的制约,农二代享受不到城里人的种种福利,这些在城里人生来就有的福利——也就是在他们眼里平淡无奇的城市生活,是很多进城务工人员长久的渴望。
我自己本身也身为一个“低端人口”,“好处”就是自以为蛮了解这些社会底层,哪怕我距离真正的贫困还是稍微有些距离,中国有些贫困有时候真是超乎我的想象。我总能看到凌晨6点多就有一批农民工在车站等车,他们去盖房子的工地搬砖,我去盖好的房子里“搬砖”。我见过挤满人的早班地铁,挤满人的午夜公交车,住过好几个人共住一个房间的“青年旅馆”(大多是作为外来劳务者暂时落脚的地方),现在还住在一个极狭小的出租屋里,周围都是外卖小哥或者服务员之类的底层人物。如今的酒店里也大量雇佣临时工来作为补充劳动力,这些人大多就是来沪务工的农村或小镇青年,或这或那的理由在这里做一份不怎么要求一技之长的工作,来到魔都的大半年,我经常要跟这些人打交道。
这种看似无意的情节,片中杨耀婷和李倩发传单的间隙吃面包作为午餐的时候,两人有个关于蚂蚁的对话:
李倩:“你看这蚂蚁搬这么大一个,它得吃好几个月吧?”
杨耀婷:“那是工蚁,吃多少,蚁王说了算。”
事后我想起来觉得真的很巧妙地隐喻了城市蚁族的辛酸。
我小的时候,打工仔打工妹大多都非常年轻的,20多年过去了,那些小年轻都已经人到中年,杨的父母大概就是那个年代去到南方打工的农名工。相比较于在老家甘肃的大西北那种艰苦的种地生活,在工厂做工这种风不吹日不晒的工作确实让乡亲们好生羡慕。20多年过去了,来料加工业务也开始衰退,夫妇两人双双被工厂解雇,杨父已经积劳成疾,从而不得不考虑返回甘肃老家。杨家的未来规划大概是成为深圳人,老家的地多年前就给了亲戚,杨父是准备在深圳买房的,只要一切顺利,杨家确实还是有走向富裕的机会。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切顺利的基础上,稍有一些风浪,比如一场变故,亲人一场大病,房价的急速攀升都轻易收割掉这个小家庭多年来的大部分积蓄,这对来南方寻梦的农村夫妇的梦想就如此轻易地破灭了。或许更深层的隐痛是故乡归不得。杨家在深圳算是走投无路后回了甘肃老家,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再也不适应农村的生活——农务活已经做不动了,这是大概触动杨耀婷下决心要去深圳买房的主要原因。导演其实安排了很多巧妙的小细节:杨家回甘肃是坐的普通硬卧,但是杨耀婷再度返回深圳则是选择高铁,可见她的内心的急切,于是到了深圳,她第一件事是去看房,虽然有些令人诧异,但也算意料之中。遗憾的是,买房的压力终于成了压垮杨耀婷的最后一根稻草。
制造业的式微,崛起的是房产业,我不能判断这房价是不是有泡沫,但总觉得不对劲而已。杨耀婷最终选了一个30平米的小户型,房产销售带着她去现场看毛坯,指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景象说各种筹建中的配套设施,我觉得这番景象非常的魔幻。售楼处的景象更奇特,买房者争先恐后,一个说再看一眼马上全款刷卡,紧接着就有另一个人提出一大袋现金,说房子马上要了看都不看,这你能说那房子真的是买来住的?已经再深圳购得房产确实值得庆幸,但值得光荣吗?
路过未来:很遗憾,未来已经来过了
杨耀婷和新民这对年轻人,一个拼了命要买房,一个主动放弃买房,却都源于对父母的孝顺。他们是心灵上的伴侣,现实中却是试药中介和试药者的关系。由于杨耀婷被工厂解雇,新民就把自己的出租屋腾出来给杨耀婷,房东问新民这是不是他女朋友,新民并没正面否认。最后杨耀婷不得不接受这份命运,冒险继续试药,生活或许真的难以为继了,回甘肃的硬卧上,新民一大口泡面地盯着其实已经奄奄一息的杨耀婷,我也真不知这一幕是悲是喜。
我想再这个故事里面,导演已经尽量地去除掉这社会种种阴暗面。杨耀婷的两位工友姐妹——李倩和苹果姐(电影只看了一遍真忘了叫什么名字),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她们在角色上就如同另外两个杨耀婷,低自尊一点的杨耀婷和中年的杨耀婷,李倩想用投机取巧的方式改变自己的人生,可那又有什么过错吗?各种杨耀婷用自己的方式奋斗着,或付出汗水,或承担风险,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变成城里人,某些人一出生就拥有的身份。要说人和人之间有什么真正的不公平,那就只有阶级差别的不公平。
如果聪明年轻漂亮不如杨耀婷,那么这些底层人也能在李倩或者苹果姐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或者在新民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他们不傻也不笨,只是可能没有条件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上升阶梯变得艰难陡峭,内心也有善良,仗义,没想着做一些违背良心之事。杨耀婷们有时候真的没做错什么,但就是这么输给了命运。
杨耀婷的记忆里只在办理身份证的时候回过依次甘肃老家,而她的妹妹杨耀男恐怕真的是在深圳出生,深圳长大而从没去过甘肃的“甘肃人”,这是个很奇怪的状况:在美国出生的婴儿都可以马上获得美国人身份,在深圳出生的婴儿却可以是外地人。中国的户籍迁移,有时候的门槛居然比出国还高。去让孩子面对这种困境是有些不对的,试问一个孩子问其父母为何自己更同样出生在这个城市的其他人不一样,难道要外来工父母回答“是引文爹妈没本事”吗?
这个电影里没有恶人,也不知是何种力量,摧毁了一个聪明又年轻的女孩,属于王国维之所谓的”第三种悲剧“——由于剧中之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质与意外之变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复制粘贴还不容易。。。)我才第一次知道导演李睿珺,要拍这种悲剧,艺术野心很是值得钦佩。
要说这电影确实可能没到一流的水平,在我看来主要在于某些地方有些不着调,就如同影片中那个唱歌不着调的大排档歌手,导演在很多地方安排了很有心思的细节,但是似乎有些太满。这片子有一种大西北的高冷又草根的感觉,气质上跟无厘头的粤式搞笑没什么关系。新民得知杨耀婷就是他那段日子念念不忘的知心人而情绪失控的场景,稍微有些用力过猛,我是看到演员很卖力地演一些逻辑上有些问题的情节的时候,会觉得很尴尬。
大概艺术片的环境也确实令人挺窘迫的,导演本身或许就深有体会。片子快结束的时候周云蓬的客串了一把艺术感很强的街头歌手,但街上的人却被他身边的那只狗吸引了,真是艺术家不如狗的时代。人人含着奶头乐,傻傻地度过他们的生命。
杨耀婷的梦追赶着一个骑白马的白衣女骑士,隐忍理智又勤奋的她,或许心中也有着英雄的梦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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