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沙家浜

两个沙家浜，一远一近。

远的那个是京剧，八个样板戏之一。八个样板戏，最喜欢《沙家浜》和《智取威虎山》，跟“西皮流水”“西皮二黄”之类的唱腔无关，就是觉得好玩。毕竟年纪小，喜欢模仿反面人物。

先说《沙家浜》。你看《智斗》那一场，胡司令胡传魁人长得五大三粗，唱词也是五大三粗。“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才有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江湖习气十足，一亮相便带喜感。刁德一呢，瘦得像麻杆，阴阳怪气。怀疑阿庆嫂的身份，一个劲旁敲侧击：“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焉能够舍己救人不慌张。”阿庆嫂从容化解，直到唱出了家喻户晓的“人一走，茶就凉”。那可是京剧里的金句，直到现在仍然被广泛引用。

《智取威虎山》没金句，有黑话：

“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么哈么哈。”

“正晌午时说话，谁也没有家。”

“怎么又黄啦？”

“防冷涂的蜡。”

说来好笑，若干年后读到禅宗高僧打机锋，想到的是座山雕和杨子荣。

往事如烟，要看是什么“往事”。物资紧缺不说，精神生活极度贫乏、贫乏到只能看样板戏、唱语录歌，你说，往事怎么可能如烟。

五月二日去沙家浜，是初次，却有故地重游甚至是回故乡的错觉。需要说明的是，这绝非怀念那个时代，而是怀念青春。我们的青春，在沙家浜留下过烙印。

才知道沙家浜离上海很近，从绿城小区出发，车程仅100多公里。

一上车，梦幻感又来了。就在一个月前，读到李舒介绍京剧名角赵燕侠的文章，说赵是第一个扮演阿庆嫂的演员，刚刚去世，享年好像是92岁，记不清了。当时好一阵感慨，因为另一个阿庆嫂——洪雪飞，因车祸不幸去世已经三十年了。这些年来，阳澄湖上的大闸蟹名扬宇内，京剧《沙家浜》却黯然离场，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巧就巧在，正是在上个月，女儿预定了沙家浜花间亭酒店。再过不到两小时，一远一近，两个沙家浜便会奇妙地合二为一。偶然，无处不在。

花间亭酒店在景区内部，观光车开进去得十来分钟。乡村风格，外观酷似农家小院，双扇门，故意做旧了，看上去很朴实，房间跟别的酒店并无二致。行李一放，走人。

事先没做攻略，就是瞎逛。初步印象有点清明节去岑卜村的感觉，江南水乡，水网密布，大同小异。多走几步，听到了熟悉的唱腔：

“她态度不卑，又不啊亢。”

是刁德一。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圈子里有人在表演《智斗》。

这辈子居然到了沙家浜。

也是奇了个怪，在没有任何人指引的情况下前行，竟直接走进到了春来茶馆。门口，“阿庆嫂”——一位中年妇女微微一笑，示意里边请。京剧里的“茶馆”在室外，烈日下站着五大三粗的胡司令和麻杆般精瘦的刁德一。我和老伴都是过来人，嗓子一痒，哪里还忍得住：

“新四军就在沙家浜，这棵大树又阴凉。你与他们常来往，想必是安排照应更周详。”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多年前，跟老伴搞对象那会儿，在一起对过歌，唱过戏。唱《智取威虎山》，她唱小常宝，我唱李勇奇。反正八大样板戏张口就来，芭蕾舞剧不唱，哼旋律。

唱罢戏，与“阿庆嫂”合影，顾不上喝茶，逛到一边去了。边逛，边琢磨“人一走，茶就凉。”

人走茶凉本是人之常情。人情社会，重要的是人情，你来我往，人情就是热量。来而不往，那人情自然会变淡，犹茶之变凉。

相比春来茶馆，沙奶奶土菜馆热闹得多，基本座无虚席。我们运气不错，进去时恰好空出一桌。

戏里，郭建光等指战员的伙食很好，一日三餐有鱼虾。我们点菜，自然少不了鱼虾。味道一般，估计跟新四军吃的差不多。四下张望时发现，五六个跑堂的服务员全是奶奶级别，打扮亦如戏中的沙奶奶。便开玩笑，当年十八个伤病员藏在沙家浜真好，有沙奶奶们伺候着，有鱼虾吃着，没事还可以划船，观鸟，还可以在芦苇荡里跟鬼子捉迷藏。沙家浜约4.14 平方公里，要找到十八个伤病员那可是海底捞针。我说，抗日神剧通常就是这么拍的。我八路军、新四军战士都是师哥，留分头，一身武功，打小日本那是轻而易举。导演和编剧图好看，把血与火拍出了诗情画意。当年的样板也一样，郭建光一出场就唱：“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苇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画出了锦绣江南鱼米乡。”

战争比京剧《沙家浜》离我们更遥远，现实中的沙家浜是五A级景区，国家级湿地公园。白天，这里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船儿在芦苇荡里穿梭往来。黄昏时分，夕阳西下，鸟儿归巢，嘁嘁喳喳，用它们天籁般的噪音，营造出一派宁静的喧嚣。

2025年5月5日于上海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