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将军
我 被 将 军
顾 冰
看到这个题目,你别以为是下象棋,我被对手将了军,已无回天之力,面对铩羽生出些许无奈,而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被人误以为是将军,下面组合拼接的文字,浸溢着我强笑出来的眼泪,是我一段记忆犹新的奇遇。
1998年春节前几天的一个深夜,突传噩耗,我二阿姨家的表弟树斌,突发心梗不幸离世了。树斌是驻京某部队领导,放下电话,我立即赶往火车站,第二天中午,到了北京。参加完悼念活动,已是小年夜,返回常州的火车票均已售罄,我一时急得没了主意。表弟的战友部队张副部长得知后安慰我说,我派不了专机送你回常州,火车还是有办法让你乘上的。说着,他随即打了个电话,而后说,事搞定了,一个多小时后,有一趟北京至上海直达的13次特快列车,我这就送你去车站,这车中途不停靠,你到了上海,再回常州就方便了。
我们到了火车站,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已在贵宾通道口等候我们。张副部长向我介绍说,这人是北京铁路局王局长。没有丝毫耽搁,他们俩人陪着我进了车站,13次列车停在站台上,正在上客。列车长很快被叫到我们面前,他旁边还有一位年轻乘务员姑娘,王局长交代一番,列车长像受领了特殊任务的战士一样,啪地一个立正说,明白!我保证把这位首长安全愉快地送到目的地。我曾经是单位办公室主任,临别的时候,张副部长紧紧握着我的手说,顾主任,一路顺风,再见!然后,他贴着我的耳朵低语,这次乘车免费。
列车长为什么称我为首长呢?我过后寻思,张副部长穿着军装,是少将,他还特别客气,一路上,我带的一只旅行箱,他一直帮我拉着,提着,而且,铁路局局长又亲自出马,要是我,我也会认为客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列车长年纪比我大些,身材瘦削,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但非常有神,仿佛能洞悉一切,有着一种很强的穿透力和摄取力。他操着一口上海普通话,语调软软的,听了非常舒服,一看,就是一个精明而又世故的人。上车以后,他让那位年轻的女乘务员,把我带到乘务员休息车厢。他一再表示歉意,列车全部满员,让我暂时委屈一下。这天,我穿着呢子军大衣,是我表弟媳妇硬送给我的。小姑娘把我安顿好以后,我脱下军大衣,望着站台上匆匆而行的旅客,脑子里还在回想着这几天的情景,叔叔,小姑娘歪着脑袋,扑闪着眼睛突然问我,你是什么将军?我一下子蒙了,我早就退役了,哪是什么将军,所以,连连摆手,说自己只是一个兵。这时,列车长走来了,他瞪了小姑娘一眼,嗔怪道,别瞎打听,不该问的不要问。你看,首长多么谦虚,把自己当成普通一兵。他问我,有什么需求,要有什么事,尽管跟他们说,我心里倏然被炙热了。他俩一前一后往外走,我隐约听到列车长对小姑娘说,你没听那个少将喊他顾主任吗,你想,一个少将给他提箱子,局长亲自送行,还关照我一定要照顾好,他的职务会比少将低?这称呼主任的,军衔高得你想象不出。
我不禁哑然失笑,此后,我便开始了被将军的一场旅行。
列车徐徐开动,首都的景物,从我的视野中渐渐远去。不一会儿列车长和小姑娘又来了。我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照顾我,我正感到疑惑,列车长说,首长,现在,软卧房间有一个空位,我们帮你搬过去。这时,走过来一个小伙子,着急地说,列车长,终于找到你了,我爷爷突然身体不适,我们是座位票,能不能请你帮我们解决一个卧铺?站住!列车长的脸瞬间由和颜悦色变为疾言厉色,这是乘务员休息区,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有什么事找列车员,说身体不适的,多了,我们不会变魔术,变不出卧铺来啊!我看那个小伙子挺焦急的,就说,我去了软卧,要不这儿就让那位老人休息吧?那怎么行?列车长厉声说,乘务员休息区,外人不得入内,这是规定。我不明白,同样是规定,为什么我可以,那人就不可以,但听到他不容分辩的语气,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次,是列车长拉着我的旅行箱,带我去了软卧房间。进去一看,里面有上下二张铺,比普通卧铺要大,另外有沙发餐桌和书桌,桌上摆着苹果、橘子和香蕉等水果,有驴打滚和鲜肉月饼等点心,花瓶里,插着鲜花,还有单独卫生间,香皂、毛巾、牙膏牙刷等一应俱全。奇怪的是,本来是二人间,却只有我一个人。我从未乘过这个规格的软卧,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这要多少车费啊,我可承担不起,但一想到张副部长说这次是免费的,我又平静了下来,刘姥姥进大观园,咱就开个洋荤,享受它一回。稍顷,小姑娘又推着小车过来,问我要什么饮料,是绿茶,咖啡还是橙汁,我说一样也不需要,可是,她说,你还是选一样或几样吧,要不,列车长要批评我了。她的几乎是强迫式的服务,让我很不自在。
车过天津,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我靠在沙发上浏览当天的报纸,耳边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我知道准是那小姑娘又来了,每次来,她敲门的动作总是那么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我应了一声,请进!门被轻轻打开,果然是她,还有列车长。列车长说,晚餐准备好了,请我到餐车用餐。我说,上车前,我已吃过了,但他俩仍然盛情邀请,几乎是强拉硬拽地把我请了去。餐车的一角,竖着一个屏封,隔成了一个小的天地,桌子上已摆上菜,冒着热气,散着香气,一眼望去,就是上海的本帮菜品,有水晶虾仁,红烧鮰鱼,牛肉生煎包,还有北京烤鸭等,当然,在这春节临近的时候,饺子也是不可少的,除此之外,最惹人眼目的,是那瓶瓶身精致,质感华贵的茅台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这些食物,既有上海的风味,又有北方的特色,可见列车长用了一番用心。我一再推辞说,我不喝酒,但列车长一个劲地说,杯中酒,心中情,无酒不成敬意么,我这酒是敬缘份。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小姑娘在一旁说,叔叔,我家在上海,等会儿出了站,我送你回家。列车长一脸不屑,甚至还有几分厌弃,首长出了站,还能没有专车迎接,用你瞎操心?
回到房间,想着上车来的这一幕又一幕,我心中的滋味如五昧杂陈,我想到了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小说《百万英镑》,那个得到不能兑现的百万英镑的穷人亨利,被众人追捧缠绕,受到百般讨好,奉迎,我不就像他一样吗?亨利的虚妄故事,讽刺了那个时代拜金主义的社会弊病,而今,一些人对权力崇拜的种种丑态,不是同样令人作呕吗?在权力面前,一些人不顾尊严,卑躬屈膝,曲意巴结,以此来换取利益。看着列车长那副媚态,着实觉得可鄙可悲。可是,又一想,自古以来,大人物决定蝼蚁的命运,蝼蚁不得不把自己命运的改变,寄托在大人物身上,当他们无法改变自己境况的时候,便只能去攀附大人物,如果不是迫不得巳,谁会甘心情愿低声下气地讨好别人,将自己的钱物送予别人?我想,北京铁路局局长交代列车长,也许仅是安排我能乘上车而已,并无高规格接待之意,列车长所以这么做,分明是掺杂了他的某种谋算,想到这,我估摸列车长一定是有求于人,有着某种不纯的目的。
快到上海的时候,列车长又来到我的房间,终于说出了他的意图,也证实了我的判断。他说,他是回城知青,一直想通过艰苦努力,过上好的生活,但偏偏命运不济,老婆重病在身,儿子下岗,对象难找,一家三口住着十平米的蜗居,……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心思。我这一路被将军,受到平常人无法得到的隆礼厚遇,本不是我所追求的,坦然接受的,而是被迫的,忐忑的。我同情他,可又能帮他什么呢?我本来就是他想象中的将军,我也是像他一类的蝼蚁。可惜的是,他还做着傍上了大亨,找到了靠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