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伤

寅时一刻，子悠端坐于含经堂内，苍白的手掌虚覆在茶盏氤氲的热气之上，眸光沉静却难掩疲色。

永晔打量着他殊无血色的面容，小心探问：“你……可缓过来了？”

她话音间仍带着余悸——方才枢密局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犹在眼前：子悠竟如遭重创般骤然脱力，身形晃荡几欲倾倒，幸而舞阳与薛涛同时抢上前去，加之突然闯入的青鸾刚上前稳稳扶住，三人协力方撑住他身形。他倚着人缓了许久，才堪堪喘过那口险些断绝的气息。

那时他面如死灰，唇间只反复喃喃对青鸾道：“漱玉……漱玉……。”

此时隔间门被轻叩数声，薛涛推门而入，见永晔亦在隔间内，遂朝二人躬身禀报：“属下奉命已带人彻查漱玉堂，一应人等皆已羁押候审。”言罢，他将手中一副描金面具置于子悠案前，“究竟是何阴谋，尚需仔细审讯。大人放心，必当水落石出。”

子悠听罢缄默不语，只以一手撑案霍然起身，绕过身侧的永晔，径直推开隔间门，大步流星朝含经堂外走去。

堂外庭院中，立心堂与尚宫局的宫人乌压压跪了一地，文夕亦俯首其间。子悠却视若无睹，步履如风自众人身侧掠过，含经堂一众宫人慌忙敛首紧随其后，一行人疾行如影，直朝着尚医局方向而去。

几名宫人紧随子悠一路疾行至尚医局。尚医局医女见他到来，慌忙躬身引他至一间僻静屋室门前。

只见青鸾正在那门前来回踱步，焦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见子悠身影，顿时红了眼眶。他一手叉着腰，低垂着脑袋死死咬住嘴唇，见了子悠来，吐不出一个字。

子悠推门而入，屋内正对着一面云母屏风。一名医女自屏风后急急绕出，见是他来，忙趋前躬身低语：“大人请稍候，大人正在为郡主施针……片刻即好。”

“人如何了？”子悠声音沉冷。

医女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仍未转醒……”

那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子悠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屏风上的浮雕刻痕。忽地，一阵极轻微的呜咽声自内间飘出。

他正欲举步绕屏而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骤然爆发，紧接着是从嘉急促的呼唤：“容若！”

那哭声里浸满了哽咽与无尽的委屈。子悠透过屏风缝隙望去，只见容若已半坐起身，用锦被死死蒙住头面，哭得浑身发颤。

“容若……”从嘉伸手轻抚她散乱的发髻，声音柔似春水，“没事了，这儿是尚医局，我在这儿。”

“他们…他们为何……”容若泣不成声，双肩剧烈抖动，“为何会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我从未…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容若……”从嘉轻轻拉住她紧攥锦被的手腕，一遍遍安抚，“我们都在，都在此地…别怕…”

子悠从未见过容若如此脆弱之态，只听她将脸深埋被中，反复喃喃低语，字字泣血：“什么都能提…唯独此事…独此事…此事……”

从嘉闻得此言，心如刀绞，当即展臂将她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我怕……。”容若在从嘉怀中恸哭不止，浑身颤如秋叶。从嘉想起那日李福在密室内，曾对他与子悠沉声道出容若幼年险些殒于生母之手的旧事，此刻见她惊惧至此，恍然明白那心魔于她而言从未消散。他眼眶一热，心内疼惜如潮水般漫涌，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

子悠的手渐渐攥紧，黯然转身，从屏风后退出屋内。 

青鸾仍候在门外，正蹲在地上，低头拨弄一株掉落的药草。见子悠走到面前，她连忙起身，还未开口询问容若的状况，便听子悠低声说道： 

“夜里你来这儿，带着你的功课。还有两日便要考，不可懈怠。” 

他伸手轻抚过他脖颈，语气缓和了些：“她没事。功课，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