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往生灯火
【风雪人】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母亲从前撒的糯米粉。萧寒把脸往妖藤编的围巾里缩了缩,看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化成小星星。右边胳膊里流着的星砂暖暖的,像揣着个汤婆子。
“看路!“瑶光的虚影突然扯他衣袖。萧寒脚下一滑,差点撞上冰柱子。柱子后面蜷着个雪堆,他用树枝扒拉两下,竟扒出个冻成冰坨的布老虎——和他三岁时玩的那个一模一样。
布老虎尾巴上系着褪色红绳,绳结是母亲最爱的双鱼扣。萧寒把冰坨捂在怀里,星砂慢慢化开冰壳。布老虎肚皮里掉出张糖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梳妇人头的笑脸。
“是娘...“他嗓子突然像塞了团棉花。瑶光轻轻拍他后背,手穿过去拍了个空。
【热汤记】
半夜躲进冰洞时,妖藤从地缝里卷出个铁皮罐子。萧寒擦掉锈迹,发现罐底刻着“寒儿药罐“四个字。里头有半包发霉的桂花糖,还有张叠成小船的纸。
纸船展开是张药方:【风寒咳嗽:生姜三片,雪水一碗,加红糖...】背面有铅笔画的简笔画:大脑袋小人躺在床上,扎辫子的女人在喂药。
萧寒突然咳起来,咳得眼里冒泪花。妖藤忙把铁皮罐架在火上烧水,藤蔓卷着冰柱子咔咔响,像极了母亲剁姜片的动静。
“你三岁那场高烧,“瑶光蹲在火堆旁拨火星,“她背着你走了八十里冰原找药。“
热水咕嘟冒泡时,萧寒往铁皮罐里扔了最后块红糖。甜味混着铁锈味钻进口腔,他突然想起那个雪夜——母亲把最后勺糖喂给他,自己舔了舔空罐子。
【旧衣裳】
天亮时在冰缝里找到个藤箱。掀开盖子的瞬间,霉味里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最上面是件小了号的棉袄,袖口接了三截不同颜色的布。
“这是你七岁生辰礼。“瑶光指着袄子内衬,“她拆了自己的嫁衣填棉花。“
棉袄底下压着双露指手套,掌心位置打着补丁。萧寒戴上试了试,右手小指刚好从破洞钻出来——和记忆里母亲给他暖手时的破洞位置分毫不差。
箱角滚出个玻璃弹珠,里头冻着片雪花。对着太阳看时,雪花竟慢慢化成水珠,在玻璃里凝成个“安“字。妖藤突然缠住他手腕,藤尖指着远处冰川——那儿隐约有个晃动的红点,像是谁挂的灯笼。
【长明灯】
红点原来是盏锈迹斑斑的油灯,挂在冰雕的屋檐下。屋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家“字,冰窗棂里摆着几个雪捏的小人儿。
萧寒哈着气擦亮油灯,灯座突然弹开暗格。掉出来的小木剑只有手指长,剑柄缠着褪色的红头绳——正是他五岁时弄丢的那把。
瑶光忽然“咦“了声,指着冰墙上的划痕。横七竖八的刻痕组成个丑丑的兔子,旁边刻着“寒儿五岁作“。萧寒摸着那道最深的划痕,想起当时母亲握着他的手说:“小兔子的耳朵要翘起来才精神。“
油灯芯突然爆了个灯花,火光里浮现出画面:母亲跪在冰地上刻兔子,鼻尖冻得通红。小萧寒在旁边堆雪人,突然指着天空喊:“娘!极光变成糖葫芦啦!“
【糖葫芦梦】
夜半被窸窣声吵醒,萧寒睁眼看见妖藤在冰地上忙活。藤蔓卷着红果子串成串,裹上层薄冰当糖衣,最后插在雪堆上。
他咬破“糖葫芦“的冰壳,酸涩的汁水呛出眼泪。妖藤急得直转圈,突然从藤蔓里挤出滴金蜜,把剩下的果子染得亮晶晶。
“你娘当年...“瑶光话说半截突然闭嘴。萧寒却已经看见——记忆里的母亲舔完最后颗野果,把甜的留给他,自己吃那些半青的。
远处传来冰层开裂声,妖藤突然裹着他往旁边滚。原先躺的地方冒出根冰锥,尖上挑着个褪色的香囊。萧寒解开绳结,里头掉出几粒干瘪的野果种子,还有张炭笔写的字条:【给寒儿种在院子里】。
【归家路】
第七天傍晚,终于望见往生殿的飞檐。夕阳给冰雕的瓦当镀了层金,像极了老家灶台上烤化的糖稀。
殿前石阶积着厚雪,踩上去却响起清脆铃声——每级台阶都冻着个铜铃铛。走到第九阶时,萧寒突然不敢抬脚。这铃声和母亲腕间的护身铃一模一样,连哑了半边的调子都对得上。
瑶光轻轻推他后背:“她在等你。“
殿门“吱呀“自开,暖黄的光涌出来。萧寒眯起眼睛,看见光里站着个模糊的人影,发间别着那支眼熟的木簪子。
“娘...“他刚开口,怀里的布老虎突然“扑“地掉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