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心灵裂痕
1
墓地上空,一道惊雷冲破厚重的云层。
暴雨如注,正如我此刻的心情,冰冷、沉重,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葬礼结束了,我却始终不愿离去。
我不敢相信,那个成天拉着我去夹娃娃,去吃大餐,去坐过山车,去上香求姻缘的傻丫头,竟然会自杀。
雨势愈发猛烈,仿佛连天空都在为她哭泣。
“言言,雨下大了,咱们走吧。”小枝在我们的头顶撑起一把黑色的大伞。
我抹掉眼角不断涌出的泪,问她:“小枝,你真的相信这傻丫头会自杀吗?”
“虽然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这是事实,由不得我们不信。”小枝明明也很难过,可她看起来却很坚强。
任何时候,小枝都是我们之中最坚强的一个。
“先是小晚,现在又是蔓蔓,四个人的群,只剩下两个,你说咱们这是冲了什么邪啊?”我轻笑了一下,眼泪又止不住地滑落。
小枝叹了口气:“言言, 你别瞎想了。小晚的事,警察早就说过,她是意外落水。至于蔓蔓……总之,她们俩的事没有任何关联,一切只是巧合。”
巧合吗?
我点点头说:“嗯,我知道了,我没事。”
我们缓缓走向墓园的停车场,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言言,你打算直接回家吗?我送你。”
小枝话音未落,凌悄的身影就出现在雨幕中,他撑着伞,步伐匆匆。
他来到我们面前,声音中透着急切和歉疚:“言言,对不起啊,刚刚有个患者临时需要看诊,所以来晚了。”
小枝淡淡一笑,对我说:“既然凌悄来了,那你就和他一起走吧。”她又看向凌悄,“言言心情不太好,你好好照顾她吧。”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谢谢你小枝。”
我上了凌悄的车,他紧握住我的手,轻声安慰我:“言言,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我想,蔓蔓更想看到你能替她好好活下去,好好感受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感受的美好事物,对吗?”
“凌悄,你说一个性格那么开朗快乐的人,为什么会突然自杀啊?”我忍不住问道。
凌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言言,你有没有想过,蔓蔓也许并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开朗快乐呢?或者说,你看到的蔓蔓,只是她想让大家看到的。”
我怔愣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凌悄继续解释:“在心理学上,有一种抑郁症叫微笑抑郁症,患者通常会把自己悲观抑郁的情绪隐藏起来,在人前永远都是积极乐观的模样。”
我感到惊讶:“你是说,蔓蔓有……微笑抑郁症?”
“我没有深入了解过她,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患有抑郁症,但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我男朋友凌悄是一名心理医生,对心理学有着一种执着的理想追求,他的话在我心里总是很有分量。
他说的微笑抑郁症,的确合理解释了蔓蔓的自杀行为。
对蔓蔓的离去有了新的理解,我心中的迷雾也渐渐散去。
2
每次打开微信,都会看到那个被我置顶的四人群,心里总是一阵揪痛。
悲伤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心头。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梦见蔓蔓。
梦里,我们又回到了那座古老的庙宇,仿佛时光倒流,一切如旧。
几天后,我拨通了小枝的电话,说我想去蔓蔓常去的那个庙上柱香。
算是帮她们祈福吧,也顺便给我们这个群去去晦气。
小枝明知我是在胡闹,可她还是陪我去了。
那间庙,多数信众都是去求姻缘,只有我们是为了悼念。
我们在香炉前默默祈祷,希望蔓蔓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安好。
谁知,刚上完香走出庙门,就遇见了一位算命先生。
“姑娘,请留步。”他突然叫住我。
算命先生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他的声音低沉而神秘:“姑娘,你身上似乎缠绕着一股不祥之气。”
我愣了一下,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好奇和不安。
小枝紧握我的手,警惕地看着算命先生,她小声对我说:“别听他胡说,我们走吧。”
但我的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
还没等我开口问,算命先生又说:“你流年不利,厄运缠身,要当心血光之灾。”
小枝忍无可忍,拉着我就快步离去。
“哎,你慢点。”
“你信不信,他下一步就是要提出帮你化解厄运,然后让你给钱。
我低头不语,小枝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
我常常在想,如果这是一种诅咒,那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或者小枝?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能化解的方法,不管是什么我都想去试试,哪怕明知道可能只是个陷阱。
于是第二天,我瞒着小枝,再一次去了那间庙宇。
我在庙宇周围寻找了很久,但那位算命先生已经无影无踪。
或许小枝是对的,他可能只是一个四处摆摊,以算命为生的骗子。
我带着沮丧的心情回了家。
但我万万没想到,短短半个月后,算命先生的话竟然应验了。
我真的亲眼见证了一场血光之灾。
3
最近我总是联系不上小枝。
我打电话问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她说:“对不起言言,我最近有点忙,忙着画一幅画,言言,你知道吗?如果这幅画完成,它将会是我这辈子最成功的作品。”
小枝是个画家,可却一直没画出能引以为豪的作品。
我知道,画出一幅传世名作,是她毕生的梦想。
“好,那你先忙吧,等你完成创作,别忘了打电话给我。”
我挂了电话,没再去打扰她的灵感。
数日后,小枝突然拨通了我的电话,当时我正和凌悄在外面吃晚饭。
“言言……我画完了。”小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我心中一紧,担忧地问:“小枝,你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样,是不是生病了?”
她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呢喃道:“言言,我终于画完了,它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作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紧接着是一声突兀的断线声,一切戛然而止。
我疑惑地盯着手机,心中的不安不断上涌。
“怎么了言言?”凌悄问道。
我猛地回过神来:“凌悄,你送我去小枝家,快点。”
我们提前结束了晚餐,凌悄驾车带着我,匆匆穿过夜色,我的心却随着车轮的转动,越来越紧张。
我们站在小枝家门前,敲门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始终无人应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焦虑如同藤蔓缠绕在我的心头。
我尝试打电话给小枝,但回应我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情急之下,我拨打了报警电话。
不久,警察同志匆匆赶到,他们向我了解情况之后,马上行动。
门被撬开的那一刻,我冲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感到天旋地转。
小枝静静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她的面前,是一幅鲜红的画作,是她用鲜血完成的。
那鲜红的色彩,在灯光下无比刺眼。
4
凌悄用手蒙住我惊恐的双眼,把我拥入怀中,带我离开那个充满血腥和悲伤的空间。
我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久久不能回神。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我忘记了思考,也忘记了流泪。
四周的喧嚣与我无关,只有凌悄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我耳边回响。
警察在处理完现场后,向我传达了法医的鉴定结果——自杀。
又是自杀。
这个字眼如同重锤,又一次敲击在我的胸口。
我的身体不禁颤动。
一次又一次,让我怎么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
凌悄很担心我的精神状态,提议让我暂时搬去他家住。
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说实话,我现在真的很害怕,很需要凌悄的陪伴。
刚搬去他家时,我仿佛失去了生活的重心,终日食不下咽,一晚晚的睡不着觉,坐在深夜的客厅里发呆。
这种持续消沉的状态让我无法继续工作,我不得不递交了辞职信。
凌悄笑着安慰我说:“别担心,你好好在家休息,我养你。”
凌悄推掉了所有应酬,除了上班,其余的时间都属于我。
工作的时候,他要面对有各种心理疾病的患者,回到家,又要面对我这个深陷情绪低谷的伴侣。
其实我觉得很对不起他,可是我没办法,我就是快乐不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抱着凌悄哭道。
“傻瓜,不要说对不起,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责任。”凌悄语气温柔地说。
他又自嘲地笑道:“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失败啊,身为男朋友,没法让你开心,身为心理医生,也无法解开你的心结。”
我摇摇头:“不是,这都是我的问题,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看着凌悄每天那么辛苦,还在为我着想,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决定振作起来,我不想成为凌悄的负担。
凌悄去上班的时候,我开始穿上围裙做家务,去市场买菜,做好饭等他回来。
晚上,我们又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读书、抢薯片吃。
这段平凡又温馨的日子,让我找回了久违的幸福感。
然而,这份宁静却在一个周末被打破。
那天,凌悄下楼去买菜,我继续在家做我的家务。
打扫书房时,我不小心碰到了他没有关机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突然亮起,映入眼帘的是一篇打开的文档。
隐秘心灵裂痕症?
我被这几个字深深吸引住,它如同冰层上的一道裂缝,悄然划破我心中平静的湖面。
5
我迅速滚动屏幕,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
隐秘心灵裂痕症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疾病,目前医学界对其了解甚少。
疾病初期症状不明显,部分患者可能表现出轻微的情绪波动和社交回避。
中期症状加剧,认知功能受损,可能出现幻觉和妄想。
晚期患者可能会完全与外界隔离,有自我毁灭倾向。
我正要继续看下去,笔记本突然被猛地合上。
“你在干什么?”凌悄一只手按在电脑上,目光锐利地盯着我,声音透着一丝不悦。
“我……”我被他吓得一时语塞,“我只是不小心碰到它,它就亮了,我就…就看了一眼。”
我突然感到无比委屈,凌悄从未对我如此凶过。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走到我身边,温柔地环住我的腰,恢复了往日的语气:“宝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只是……电脑里的文件属于学术机密,所以我才这么紧张,你别介意好吗?”
我轻轻点头,但心里对刚刚看到的东西充满了疑惑。
“你不是去买菜了吗?”我突然想起。
“啊,我走到半路才发现忘带手机了。”
我瞥了一眼书桌,他的手机果然就躺在电脑旁边,我刚才竟然没留意到。
我隐隐觉得,小枝、蔓蔓和小晚的死,或许和这个什么隐秘心灵裂痕症有关。
可是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隐秘心灵裂痕症究竟又是什么呢?
曾经热闹的四人群,如今只剩下我一人,我必须自己去寻找真相。
关于隐秘心灵裂痕症,我尝试过去问凌悄,可他总是避而不谈,我只好自己去查资料。
我在网络上搜索了许久,连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凌悄去上班时,我去了市图书馆。
希望能从那些尘封的古老书籍和文献中,找到一丝线索。
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四周堆满了心理学和精神医学方面的书。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得有些倦了,还是一无所获。
就这么找下去,无疑是大海捞针。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叶靖言?”他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盯着这个陌生人看了几秒,猛然想起了他是谁,立马兴奋道:“方淮哥?好久不见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遇见你。”
方淮是我一个初中同学的哥哥,小时候我常去他家,我们三个也经常一起玩,只是后来长大了各奔东西,大家就失去了联系。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刚刚远远看到你,我还不太敢认。”他看了一眼我周围乱七八糟的书,“你这是…在查资料?”
我微微苦笑,将手中的书合上,叹了口气:“我在寻找一种罕见疾病的资料,但是没什么收获。”
方淮哥的眉头微微一挑,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书上,“心理学上的罕见疾病?你是指什么?哦,我刚好是研究心理学的,也许可以帮帮你。”
“真的?”我一激动音调不自觉升高,马上尴尬地看看四周,小声说,“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方淮哥,你现在有时间吗?咱们换个地方聊聊吧。”
“好。”
6
我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书本,跟着方淮哥走出了图书馆。
我们来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点了两杯咖啡后,我问道:“方淮哥,你现在在哪里工作?是心理医生吗?”
“不,我现在是第四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同时也是心理研究所的研究员。”
“哦,那你一定对心理学方面的问题有很多了解。”我若有所思地说,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凌悄那个所谓的学术机密告诉方淮。
“你刚刚说,你在找一种罕见心理疾病的资料,能详细说说吗?”
我想了想,现在除了方淮哥也没人能帮我了。
于是我开口道:“方淮哥,你知道隐秘心灵裂痕症吗?”
方淮一脸诧异地思索了一会儿,疑惑地问:“你确定是这个名字吗?据我所知,在中西方心理学界并不存在这样一种心理疾病。”
“没有吗……”我有些失落地喃喃道,感到难以置信,我明明在凌悄的电脑上亲眼看见了那些研究资料。
我不甘心地追问:“呃,有没有可能是一种最近才开始研究的疾病?”
我知道我的问题可能显得不够专业,甚至有些傻气。
毕竟方淮是心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如果他不知道新的研究方向,那还有谁会知道呢。
方淮哥不安地看着我,关心道:“靖言,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是从哪知道这个病的?又为什么要查找相关资料?”
听他这样一问,我的眼眶突然泛酸,泪水不争气地滑落。
那些悲痛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
方淮哥吓了一跳,连忙递纸巾给我:“靖言,你别难过,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会尽力帮你的。”
我接过纸巾,擦干眼泪,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他听。
“你是说,你怀疑你的朋友们真正的死因,可能与这种名为隐秘心灵裂痕症的疾病有关?”
我点点头:“但如果她们真的都患上了同一种罕见的疾病,不是很诡异吗?可惜关于这个病的信息,我当时只看到一点。”
方淮哥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叫凌悄,在一家心理诊所做心理医生,平时好像也做些心理方面的研究,但我不知道他都研究些什么,可能这个隐秘心灵裂痕症就是他的研究方向吧。”
“凌悄……”方淮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名字有点耳熟。既然你是从他那里得知这个病的,看来还是应该从他那里获取更多信息,你们既是恋人,我劝你还是和他好好沟通一下。另外,我也会向我的导师咨询一下,也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谢谢你,方淮哥。”我感激地说。
临走前,我和方淮哥互相加了微信。
有了他的支持,我不再感到孤军奋战,身体也顿觉充满力量。
7
回到家之后,我决定按照方淮的建议,再次尝试与凌悄沟通。
“凌悄,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隐秘心灵裂痕症,我真的很想知道。”我请求道。
凌悄显得有些无奈,耐着性子说:“言言,你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这个问题我已经说过了,这个病还在研究阶段,目前还不能公开讨论。”
“对我也不能说吗?我是你女朋友啊,你就算告诉我,我又不会传出去。我只是想知道小枝她们到底是怎么死的!”说到这,我的情绪抑制不住地激动,又一次在他面前失控。
我看见凌悄的目光从无奈变成狠戾,却只是转瞬即逝,他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怒火,长叹了一声,说:“言言,你现在需要冷静,我下去走走。”
他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大哭了一场。
哭完冷静下来,似乎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关于那个病,凌悄是不会告诉我的,而他越是回避,我越是感到好奇。
我只能找机会自己去他的电脑上偷偷查看。
凌悄过了很久才回来,我想他应该已经消气了,就主动凑上去,抱住他撒娇似的说:“老公,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听我叫他“老公”,一下子就笑了,抱紧我吻了一下说:“傻瓜,我怎么会生你气呢,我舍不得。”
那之后的几天,我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甚至没有再提起小枝她们,也没有再流露出悲伤的情绪。
我们仿佛回到了刚谈恋爱时的甜蜜时光。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只要凌悄一走出家门,我就会卸下所有伪装。
我再一次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却发现已经设置了密码保护。
通常,他在家里用的电脑并不会设置密码,甚至以前我说借他的电脑用一下,他都会爽快地拿给我。
可是现在,一个密码输入提示框横亘在我面前,我知道,那是他为我而设的。
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尝试输入他的生日,结果显示密码错误。
接着我又输入我的生日,结果依旧不对。
我不敢再继续尝试,万一他设置了输入次数限制,一旦我再次输入错误,就很可能被他知道。
我焦虑地在家里走来走去,凌悄越是这么遮遮掩掩,就越印证了我的猜测。
这让我更加迫切地想要了解隐秘心灵裂痕症和小枝她们的死到底有何关系。
我故意在网上下载了一个恶意软件,使我自己的电脑系统崩溃。
等到凌悄回来时,我就急匆匆跑过去说:“凌悄,我电脑坏了, 我在网上连载的小说今天还没更新呢,你能不能把电脑借我用用。”
我故意表现出一副可怜巴巴,委屈恳求的模样。
凌悄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微微一笑:“好。”
我赶紧跟着他过去,看着他掀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
该死!原来密码是我们的恋爱纪念日。
其实我当时有想到的,只是我没敢尝试输入第三次。
我在电脑前坐下,慢慢吞吞地打开浏览器,输入小说平台的网址,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尴尬地转头看向他:“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可能要用很久,之前写的不太理想,我想改改稿再发。”
他轻轻点头,微笑着抚摸我的头发,又问:“你的电脑是什么问题?”
“呃,就是开不了机了,要不你去帮我看看?”
凌悄转身去了客厅。
我平时习惯窝在沙发上写作,所以我的笔记本电脑一直放在客厅。
凌悄一走,我就打开他的工作盘,开始仔细查看。
所有文件夹里都是普通的心理学资料,并没有关于隐秘心灵裂痕症的研究。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一个用英文缩写命名的文件夹上。
IPS?是什么意思呢?会不会就是关于那个病的研究资料?
我急忙双击它。
谁知,它竟然被加密了。
8
我面对着加密的文件夹,倍感无奈,只好先放弃眼前的行动,另作打算。
凌悄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开始琢磨这件事。
我上网搜索破解加密文件夹的方法,但找到的信息似乎都帮不上忙。
就在我大失所望时,一个编程社区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个社区里聚集了很多编程爱好者,我心想,他们之中肯定有编程高手能帮我破解密码吧。
我潜在这个社区里默默观察了几天,最终决定发私信给一个活跃度很高的用户,他的昵称是“Xy”。
“你好,请问你可以破解加密文件夹吗?我可以付费。”
我绷紧神经发出了这条信息,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回复。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Xy的回复:“切,你这是违法行为,我才不干呢。”
我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是我自己电脑的文件夹,好久没用了,今天想打开,结果发现忘了密码了。”
我知道撒谎是不对的,更知道我不该用这种手段去窥探凌悄的隐私,可是,跟小枝她们死亡的真相比起来,这些都不重要。
即使我要因此承担法律责任,我也愿意冒险。
“你说是你的,我就信啊,你当我傻啊。”
看来他是真的不想帮我,我有点气馁,但还是想再努力一下。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我发现这个人很喜欢炫耀自己的技术,喜欢接受别人的赞扬和吹捧。
于是我故意激他:“看来你根本就不会破解密码,算了,我去找别的大神。”
我手指敲着杯子的边缘,静静盯着屏幕。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回复:“你等着!让你看看真正的大神是什么样的!”
这么容易就上钩了,我实在憋不住笑,猜想着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耐心等待了几个小时后,Xy终于又出现了。
“我写好了一个密码破解脚本发给你,你把它下载到电脑上,它会自动运行,破解后文件夹会自动打开。”
“这个破解过程需要多久?”我问道,我担心能不能在凌悄回来之前完成任务。
“这得看密码的复杂程度,顶多两小时吧。”
我松了一口气,应该能在凌悄下班之前搞定。
我赶快打开凌悄的电脑,下载了那个破解密码的脚本。
接着,就是数着时间,默默等待。
在时钟的滴答声中,我熬过了那艰难的一个半小时,突然听到电脑上传来一声提示音。
那个叫IPS的文件夹被打开了。
我迫不及待地浏览里面的文件,果然都是关于隐秘心灵裂痕症的。
里面详细记录了这种病的特征、触发条件、主要症状、发展阶段、患者的共同心理特征等资料。
其中还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案例研究实录,我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钟,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文件夹中编号最新的一份文件。
接下来,那个映入眼帘的名字,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患者姓名:小枝。
9
这份文件记载了凌悄如何利用心理暗示,一步步在小枝的潜意识中植入信念,告诉她只有通过极端的方式才能完成她的艺术追求。
并且,凌悄还通过精心设计的情境,触发了小枝童年时期的创伤记忆,使她的心理状态进一步恶化。
小枝的母亲本身也是一位画家,年少时崭露头角小有名气,成年后却一直郁郁不得志,成日借酒消愁。
母亲抱着酒瓶醉倒在画架前,这是小枝放学回家最常见到的情景。
母亲时常醉醺醺地对她说:“当画家,就要当名画家,画不出一幅传世名作,这辈子就完了。”
这句话日复一日在耳边回响,成了小枝心中的信仰。
可是命运就像西西弗斯的石头,小枝从小就被赞扬有绘画天赋,也顺理成章走上这条路,却和她的母亲一样,始终画不出一幅名作。
看到这些,我的心脏骤然收紧,简直无法呼吸。
凌悄他……对我的朋友们都做了些什么?
我又打开了蔓蔓和小晚的记录。
我忍不住想要知道,隐秘在她们心灵深处的裂痕究竟是什么。
小晚曾经是一名潜水员,在一次深海探险中,她的一位同事消失在海洋中,再也没能回来。
从那之后,她便对大海产生了深深的恐惧,甚至连游泳都不敢,不得不放弃了她曾经热爱的潜水事业。
可是最后,她还是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与大海永远地融为一体。
我始终都不相信她意外落水溺毙的说法,因为她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深海潜水员,她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危险。
除非,那是她自己选择的,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
我从未意识到,那件事对她的影响竟然如此深远。
她热爱大海,又恐惧大海,最终还是选择投入它的怀抱。
还有蔓蔓,她看起来那么乐观开朗,她是个爱吃、爱玩、爱笑的女孩子,还是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
可不会有人知道,在她内心深处,隐藏着一道怎样的裂痕。
蔓蔓曾经有个双胞胎姐姐,两人长得极为相似,但体质却大相径庭。
蔓蔓是那种怎么吃都不会胖的类型,姐姐却很容易发胖,经常被同学嘲笑,也经常被拿来和蔓蔓做比较。
久而久之,蔓蔓的姐姐患上了神经性厌食症。
终日不吃不喝,日渐消瘦,最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在14岁时,她终于活活饿死了自己。
因为目睹了姐姐的恐怖经历,蔓蔓时常担心自己会被饿死。
她拼命的吃东西,却怎么也胖不起来。
她的粉丝们经常说:“好羡慕蔓蔓哦,身材那么好,怎么吃都不胖。”
对蔓蔓而言,这样的赞美却如同诅咒。
和姐姐患有厌食症一样,蔓蔓也患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暴食症。
蔓蔓曾私下找凌悄为她进行心理治疗,而凌悄却利用这个机会触发了蔓蔓的心灵创伤。
实际上,在蔓蔓的潜意识里,她拼命吃东西并不是因为害怕饿死,而是想要弥补姐姐生命中缺失的部分。
如果她不是从小就比姐姐身材好,姐姐就不会被嘲笑,也不会患上厌食症。
如果姐姐没有厌食,就不会死。
她不能接受姐姐的死,更不能接受怎么都吃不胖的自己。
最终,蔓蔓在她这一生的最后一顿大餐中,给自己的食物下了毒。
10
我坐在电脑前泣不成声,泪水淹没了那些令人心碎的文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方淮哥发来的语音通话。
我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接通了电话。
还没等我说话,方淮就语气急切地说:“靖言,你现在在哪里?你别跟凌悄在一起,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泪水再次涌出。
这么快就有人来印证我的猜测,我甚至都还来不及消化眼前的一切。
“叶靖言,你在听吗?”方淮哥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我声音微弱地回答。
“你听我说,我老师今天刚从国外出差回来,我就马上去找他,跟他说了你的事。他一听到凌悄的名字,就气得要命,原来凌悄也是他带出来的学生。
可是老师说他后来加入了一个叫IPS的组织,说是为了要研究某种心理疾病为人类做贡献。
实际上那种疾病本来就不存在,是他们一手制造出来的。利用人性的弱点,制造出疾病,再去攻破。”
所以,小枝她们都是他的研究对象。
我的嘴唇忍不住颤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靖言……”
方淮哥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的手机突然被夺走。
我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凌悄站在我的面前,面色阴沉。
他愤怒地将我的手机扔了出去,两只手撑在椅子上,身体前倾靠近我,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却被椅背拦住,退无可退。
他露出我从未见过的面目,声音低沉而沙哑:“言言…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似乎对我感到极度失望。
我吓得根本说不出话。
他干笑了两声,声音变得激动:“叶靖言,我不想这么对你的,你为什么非得要逼我,安安静静的和我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不好吗?你为什么非得没事找事?”
听到他的话,我所有的恐惧和悲伤瞬间化成了愤怒:“我没事找事?你把我的朋友们当成研究对象,你害死她们,这叫没事?
我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的死了,你觉得我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你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他怔怔地看着我,好像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我。
泪水不自觉地在我脸颊滑落,我冷笑道:“也对,你这种人怎么会明白,如果你有心,你就不会做出这种事,凌悄,我怎么会喜欢上你呢?你不是人,你根本就不是人。”
他突然紧紧抱住我,痛哭道:“言言,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对不起,我没办法,我不想一辈子只待在诊所里做个普通的心理医生,我不甘心……
为什么别人可以在研究领域如鱼得水,我却只能处处碰壁,我也想做出举世瞩目的研究成果,被世人认可。”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反倒冷静了下来,我缓缓道:“凌悄,亏你还是个心理学博士,你不觉得自己的心理很有问题吗?
你放心,你不会一辈子都待在那间诊所里,因为,你下半辈子都会在监狱里。”
我推开他,起身想要走,他却一把抓住我,把我拖进了卧室。
之后,我一直被他关在卧室里。
11
“言言,来,吃点东西。”他每天做饭给我吃,但我毫无食欲。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放我走?还是你根本就没想放我走,那你又何必假惺惺地喂我吃饭,让我饿死不是更好?”
“言言,我不想让你死,更不想让你离开我。”他紧紧抱住我,“如果他们知道你会影响他们的计划,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我突然感觉,凌悄才像是一个需要被治疗的患者。
“对,IPS,他们是一个专门研究隐秘心灵裂痕症的组织。”
我不禁好奇,想知道的更多。
“你是为了研究成果,他们研究这个是为了什么?”
他的头抵在我的肩颈处,低声说:“操控人心。”
“什么?”我无比震惊。
他继续说:“掌握了操控人心的技术,他们就能在各个领域操控对手或是不愿服从他们的人。”
我的脊梁骨阵阵发凉,这样说来,IPS的组织成员是一群有钱有势的人物。
这已经不再是我和凌悄之间的问题,而是涉及到了一个犯罪组织。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握住凌悄的手,语气柔和下来:“凌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在路口救了一只受伤的小猫,你还说,每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你说你学心理学,是因为想帮那些受伤的心灵重新找回快乐,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说到这,我忍不住落泪,我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凌悄,因为他也曾对这个世界充满正义和热忱。
凌悄似乎被我的话触动了,他紧紧抱着我,痛哭流涕。
我可以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无限悲伤。
“凌悄,我们一起去自首好不好?你去指认IPS,将功补过。我答应你,无论你被判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你。”
凌悄的身体突然僵硬,他放开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站起身,哑声道:“你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锁上了门。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看来凌悄是不会放我走的。
12
我以为他会把我也当成实验对象,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反倒是他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
有时,他就坐在卧室的阳台上,凝视着窗外的天空,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
“你以前从来都不抽烟的。”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
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很痛恨抽烟,在我看来,借酒消愁、抽烟解闷,都是无能又懦弱的表现。小时候在老家,我爸就是这样成天蹲在门口,一支接一支,后来他得肺癌死了,那时候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糟践自己。可是现在……”
凌悄没有再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凌悄,回头吧……”我轻声说,我依然没有放弃劝他,尽管我对他心存怨恨,却也不想看到他如此堕落,“把自己逼上绝路的人是你自己,能让你回头的,也只有你自己。”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撞开,楼下也随之传来了一阵警笛声。
率先冲进来的警察举枪指向凌悄:“警察,别动!凌悄,你逃不掉了,举起手来。”
凌悄突然扼住我的咽喉,把我带到窗边,他冷笑了一下,低声说:“我回不了头了。”
警察喊道:“凌悄,不要冲动,先放开她。”
凌悄迅速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我的上衣口袋,他轻声在我耳边说:“这是IPS的罪证。还有,言言,我爱你。”他的声音颤抖而哽咽。
说完,他就用力将我推向警察。
紧接着,他从窗户一跃而出,就像一只要展翅高飞的小鸟。
“凌悄!”我大声呼喊着,挣脱警察的束缚,奔向窗口。
太高了,我竟看不清他坠落后的模样。
我的泪水也随之坠落,轻飘飘的,飘散在空中。
后来我从警察的口中得知,是方淮哥在失去我的联系后报了警。
他原本以为我只是意外挂断了电话,但是后来怎么都联系不上我,发微信我一直不回,语音电话也不接。
他不知道我住在哪,又担心是不是凌悄对我做了什么,这才决定报警。
实际上,警方早就对IPS有所察觉,只是他们行事隐秘,警方一直苦于没有线索,凌悄提供的存有IPS组织机密的U盘,为警方侦破案件提供了突破口。
处理完凌悄的身后事,我就回到他家,整理他的遗物。
我再一次坐到电脑桌前,打开他的电脑,心中五味杂陈。
开机密码依然是我们的恋爱纪念日。
泪水不由自主地滴落在键盘上。
电脑桌面上多了一个文档,标题是——《给言言的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言言,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或许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请不要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做错了太多事。
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会选择成为一个值得被你爱的人。
我不会再为了一个虚荣的梦想,而忽视生活的美好。
是你让我对幸福家庭有了憧憬,但我却没有珍惜我们难得的相遇。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和你的朋友们,我真是罪大恶极,怕是一条命也不够还。
可是错已铸成,无可挽回。
我不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放下过去,勇敢地向前走。
我相信你能做到,因为你心中有爱。
唯有爱,能弥补一切裂痕。”
我看着这些文字,泪流满面。
我忍不住再次打开IPS的文件夹,案例研究实录中新增了一个文件。
我打开了那个名为IPS-LQ-004的文档。
患者姓名:凌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