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1：假如上苍再给我三年健康人生

病榻上的二哥，看见我进来，眼睫毛忽闪了几下，他的长脸庞愈加瘦削了。来他家中探视的我，心头涌入一丝惊喜。他的点滴改善，对家人都是喜悦。

自去年10月20日，他在打工的地方下班后犯病，迄今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了。当时他在扬州一家电暖气厂家工作，透过事后厂家提供的监控视频看到，下班走过的二哥一切如常，外套披在肩膀上，向前方走去。谁料到过去不到半小时，他在单位澡堂还没开始洗，一下躺倒在地面上昏迷不醒。被紧急送医后，诊断是脑干出血。

其间经历的是是非非堪称跌宕起伏，从扬州医院的救治、手术，与劳务公司的撕扯谈判，再到雇佣救护车长途奔袭将二哥从扬州拉回濮阳，然后又在濮阳市医院继续医治，却未见明显的疗效，二哥始终没有从昏迷中醒来。今年初的1月16日，把二哥拉回家康复。记得在扬州医院，主治大夫当时就对家属说，这个病即便救过来，大概率就是植物人，现实恰恰印证了医生的预判，只是作为家属的我们，始终保持着一份不灭的期望。

对于我，不仅是日常又多了一件烦心事。作为家族里的顶梁柱，肯定要深度参与其中。除了工作单位繁杂的工作，还要照顾年迈的母亲，此事的发生对二哥家庭来说是一个巨大不幸，对我何尝不是雪上加霜。更为重要的是，这件事也让我的心上，也悬挂了一颗巨大巨石，令人不寒而栗。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不时浮现。

父亲66岁时的一次夏日深夜，突发脑溢血，所幸出血量不大，送医治疗后，基本可以自理，十年后离世。长兄患脑血栓也有四五年了，还记得他刚犯病时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哭泣，同村当过医生的庆先哥说可能是脑血栓，送到医院一检查果然如此。虽说经治疗后无大碍，但身体已大不如从前。此番二哥又早早发病，仍旧是脑卒中疾病，而且是最严重的那一种。对比二哥，近年来我也是低压有点高，属于一级高血压的范畴。三位至亲的经历，真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警钟，在我的耳畔一次次响起。又好似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远处，一步步向我逼近。

长兄比二哥大三岁，二哥又比我大三岁。父母膝下，只有我们三个弟兄。二哥的脑干出血，应该是我有生之年，看到家族成员，所患的最严重的疾病。这个病最叫人惊恐之处就在于，不给任何缓冲准备的机会。前一分钟还是一个健康人，工作生活悉如平常，后一分钟就失去知觉，而且极难唤醒，不给任何告别的时间。

二哥在市医院住院期间，一日黄昏，我带着女儿去病房探望。女儿倒也乖巧，拉着伯伯的手呼唤他，虽然明知道他无法回应。出了住院部，在门口我对女儿说，“如果我也像你二大爷这样，一是不要救治，我不想这样继续存活；二是把手机给我埋进去，然后再放几本书。”女儿闻听此言，抱着我嚎啕大哭。我也不由得老泪纵横，在无可抗拒的命运面前，人真的无能为力。

如果时间可以回到从前，二哥何尝希望如此这般。上次他从外面回家还是去年七月份，他在和亲人吃饭时候还说，以后要戒酒了，因为体检时候医生叮嘱他血压有些高，需要戒酒吃药。然而，疾病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真叫人猝不及防啊！

二哥犯病当夜，我和二嫂、侄子驱车，十万火急前往扬州。路上，二嫂谈及，去年春节时二哥曾经说过，如果他将来犯了疾病，千万不要救，他不想那样。真是“一语成谶”，冥冥之中，难道他也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但此时此刻，他已完全无法左右命运的方向。

今天早饭时，按照老习惯，我边看电视边进食。电视节目讲的是一对母女发生纠纷，电视台的调解员前往调解。镜头里，看到先出场的姑娘，虽然年纪才二十多岁，但头顶发量稀少，不久后她五十多岁的妈妈出场，一样的发量稀疏，头顶露头皮。且不说剧情怎样，强大的基因，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联想到家族中接连有人脑卒中中枪，这种悲剧是否也会在我身上传递与复刻，我不能不在惊恐中陷入思考。

二哥只比我大三岁。如果我也无法避免“前赴后继”，上苍留给我的健康人生，只剩下了三年时间，我该怎么办呢？想到这个问题，我不禁泪流满面。

最放心不下的当然是孩子，唯一的宝贝女儿，虽然出生于2004年的她，也早到了成人年龄，但在父母眼睛里，仍旧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已经大四的她，去年年底刚刚考研。此次考研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但一天没有成家立业，父母总要多操一份心。这几年，不管是采取语言激励还是物质诱惑，就是想让她抖擞精神，打好人生进攻仗。这几年，好几项考试因为她过于侥幸，总是在最后关头，临阵抱佛脚，导致屡屡碰壁。不管人生遭遇什么状况，要坚信“越努力越幸运”的铁律。儿女自有儿女福。妻子说，只有到社会上吃了足够的苦，她才会振作强大起来。也许两代人之间真的存在代沟，希望她能因自己选择的方式，去获取成功，拥有美好的生活。

母亲今年整整八十岁了。多希望母亲长命百岁啊，如果我能活到七十多岁，而且回到家还能唤一声“娘”，那真是洪福齐天了。这些年，肉眼可见地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因为时常腰疼头晕，母亲日常离不开各式各样的药。去年11月份接她来城里过冬的时候，母亲因为胃不舒服，连买的羊肉汤都没喝下去几口。后来药停了一些，过了一些日子才缓过劲来。但因为腰疼，难以久站，做饭都存在困难。一冬天，都是大哥做饭刷碗。虽说大哥脾气不好，但这个冬天在伺候老人方面，却是立了大功。母亲现在身体不好，是因为年轻时候干活太多，积劳成疾所致。即便我离去，侄辈的这些孩子，也能接过照顾老人的责任。希望母亲这艘年久失修的老船，缝缝补补，走过更多的人生时光吧。

过去一年对妻子来说，也是异常艰难的一年。年少丧母的她，去年八月初，一向身体健壮、精神矍铄的父亲，突发疾病，溘然长逝。我还记得岳父在ICU时，一次妻子回来在家里卫生间关上门“呜呜”哭了很久。我们从小学五年级就认识，也算青梅竹马，但直到她上了大学、我上了技校才恋爱，而今已经结婚25年了。妻子脾气不好，为人强势，这些年虽说磕磕绊绊，但对家里却是全心全意，没有二心。特别是对我这边的亲人，从来没有含糊过。每次回老家给老人买东西，买这买那，比我还大方。2019年在老城买的那处一楼带院的房子，通了暖气，我当时有了把老人接过来过冬的想法，妻子大力支持，还花一两万提前为老人买来床和柜子，补齐家具。虽然父亲2021年离世，但他也享受了两个暖冬。母亲则适应了这种候鸟式的生活，每年天变冷，就有了返城的打算。这些，都拜妻子所赐。如果我终究要先行离去，那就让她看到我这份诚心诚意的感谢！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三个人。我深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可替代。那些能一手遮天，能撬动地球的人，如此；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更是如此。只是希望他们，不因为我，感到特别的悲伤。毕竟，我也努力尝试着，给亲人更多的温暖记忆。

这辈子，对自己的家人，我真做到问心无愧了。无论对父母兄弟，还是侄子侄女，我都是尽己所能，该帮就帮，能助就助。

记得自己1995年秋天刚参加工作，第一次领工资，把大部分交给了父母，还给每个家人买了小礼物。不久还带着大哥，去郑州看病。因为他性情暴戾，常常吵吵闹闹，让家里鸡飞狗跳。我在河南日报上看到省医院开设了心理诊室，所以带他乘车很久前去看病。虽说此去也没有产生扭转性的效果，但足见我对家庭付出的一个例证。因为家庭不睦，大哥疏于管教，侄子初中没毕业就早早辍学，小小年纪四处打工，受了不少苦累。我着手安排他先后学习了电气焊和美发，最后靠着开美发店，娶妻生子，在城里也安了家。二哥因为纺纱厂效益不佳，后来单位倒闭，断断续续干了不少出力的活，一辈子吃了不少苦头。作为兄弟，日子稍微好点，就时不时地给予帮助。当然，对于父母更是责无旁贷，父亲五十多岁从单位下岗，后来是我给他补齐了个人需要缴纳的部分，特别是2004年我在城里买房，在手头紧张自己都要找熟人筹借的情况下，还给父亲交了将近一万块钱。而这些票据，是父亲去世后办完葬礼，母亲给找出来的，父亲生前我都没有见过。如果哪一天我离开，他们终归能够记得我的某一样好处吧。

除了这几套房子，真没有留下什么财富。夫妻两人的存款数字，估计连“十”都上不了。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当下所居住的房子，应该是最得意之作了。夫妻折腾了一两年、费进了心血，吵了无数架，拌了无数嘴。虽说也有遗憾之处，但毕竟是平生最满意的住所。现在虽然每月都有房贷需要归还，好在公积金还够用。如果真到了没我的时候，卖掉其他房子，也可以弥补这套房子的亏空。妻子也有自己的收入，所以经济上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我1995年9月入职中原油田，迄今已有三十一年。但工作足迹基本上就在原中原油田采油四厂、采油一厂两地兜兜转转。我初上班时候21岁，完成从技校生到采油工的转变，两年多后又成为厂团委的干事，后来在2000年成为主持工作的厂团委副书记，四年后成为团委书记，也就是在很早就提干副科、正科，在同龄人里算是比较早的。不管是担任团干职务、工会干部，还是担任基层单位党组织书记，在每个岗位上还算尽心尽力，小有所成。虽说后劲不足，正科都干了22年了，预想今后也无法“更上一层楼”，但我由衷地感谢油田，给我提供了这个安身立命的舞台。

有人声言，人生有四大幸：生得好、活得长、病得晚、死得快！诚哉斯言，但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决定。理智一点说，我们从诞生那一刻起，都在一步步向着死亡埋进，只是死神就近在哪一个拐弯处突然现身，我们无从知晓，是快刀斩乱麻的痛苦，还是小刀割肉的煎熬，都不得而知。

这个世间如此美好，如此精彩。母亲还需要养老送终，孩子还需要再送一程。更别说“世界那么多，我想去看看”，别说世界地图，中国地图上还有大片大片的地方，没有涉足。台湾还没有回归祖国，真不想非要等到“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那么在眼前的时光里，好好地爱惜自己。尽可能地告诫懒惰成性的自己，高度关注自己的血压，及时地进行相应的检查，做适当的治疗干预，让病魔不能轻易地靠近自己。当然，饮食上、运动上，也要做出调整，信命不任性，谨慎过人生。

没有人的人生是周全的，我也不能求全责备。这个世界，我带着爱来过。

多年前，曾写下几句短诗——

如果你是一束阳光，世界将会更加温暖和明亮；
如果你是一缕春风，世界将会更加清新和舒畅；
如果你是一汪清泉，世界将会更加洁净和坦荡！

这篇文章就不需要结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