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向牛学习
我看到田地里耕种的牛，拖着沉重的铁犁，脚印陷进壕沟里，拔出来稳步跨出去，牛鼻子吐出粗粗的气柱，目光坚定地看着前面大片没有耕完的地。不知怎么地，我竟被这普通的一幕感动了。
找了县教育局，无功而返。我接着又找市教育局，想起老同学吴英华在市里学校，先去找找她，带我认认门路。
我来到市一小的校门口。校门是漆了绿色的铁栅栏大门，上面镶嵌着太阳状的齿轮。迎面是一个环形跑道的塑胶操场，孩子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带着红领巾，朝气蓬勃得像雨后生长的春笋。远处一排排的四层教学楼，像是镶了金边似的，耀眼夺目。想起我们的村小，像是乡下又丑又穷的傻媳妇。
门卫很快就通知了吴英华老师，看着她扎起的马尾辫，上身白衬衣，下身黑色短裙的打扮，宛如一个小姑娘。我局促地开始自我介绍：“吴老师，你好，我是......”
“哎呀，还用这么正式介绍吗？” 吴英华一脸笑容，望着我。
我更加手足无措起来，“我......我来......”
“你来是看望我？还是有什么事？时间真快，转眼都快十年了。你当初要是留在这，我们都......是同事啦！”
“是啊，是啊。”
“你填报分配意向的时候也不告我一声，走的时候都不告我一声。连毕业典礼都不参加就走——”
“我......我当时有困难，我家里有事。”
“可惜了！快到办公室坐坐吧。”
“不打扰你了，我就在这说说话就走。我来真有事请你帮忙。”
“我说嘛，不会是来看我的。说吧！”
“我们村小现在还没有初中，我想申请完全中学，找了乡领导、县教育局，都没信。只有找市教育局了。”
“你是干大事的人，我早就知道！我养父就在市教育局工作过，我带你去见他。说不定，他能帮忙呢！”
吴英华说好下班后带我去她家见养父，这让我局促不安。我在街上探看着供销社的货架，想买点礼物。扫视着货架上一排排小标签，想极力认清楚上面的价格，售货员不耐烦地问我：“同志，你到底要买什么？眼睛瞅来瞅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打劫呢！”
“同志，不好意思。我要买点礼物，不知道买点什么好。”
“送礼吗？香烟白酒都是抢手货！”
“哦，不，不是送礼，是送礼物。”
“不都一样吗？咬文嚼字！两条香烟，肯定帮你摆平事儿。”说着，售货员抽出两条烟码在柜台上。
“哦，不，我不送礼。”
“这年头，你不送点礼，能办成事吗？香烟不要，拿那瓶酒吧！”
“我再看看......”
售货员看着我不开窍，白了我一眼，把香烟白酒放回去，继续拿起鸡毛掸在货架上挥来挥去，弄得我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货架上的标码。
“同志，买五两茶叶吧！”
“什么茶？普洱？铁观音？毛竹？罐罐茶？”
“贵点的是那种？便宜点的是哪种？”
“你到底是买便宜的还是贵的？”
“我......我买不便宜也不贵的。”
售货员愣了一下，估计没见过我这种人。她甩出一包毛竹，“那就这个吧，大众口味，自己喝可以，送人档次低了点。”
“多少钱？”
“八元钱！”
我摸出兜里的十元钱，展开抚了抚皱褶，递给她。她快速地抽走钱，甩了两元找零。
我拿了茶叶走出来，看见吴英华已经向我走来。风吹拂着她的裙衣，像从云中走出的仙子，完全没有岁月的痕迹，她还是十年前师范学校的她，而我已经是布满皱纹的乡下大叔了。
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很快到了她家。她的父亲穿着中山装，带着黑色镶边的眼镜，正在书房看书。看见我进来，忙放下书，迎了出来。
“英子，今天来客人啦，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下？”
“爸爸，我师范的老同学，以前我说过的，祈继承！”
老干部盯了一下我，再看看吴英华，拍拍脑门，笑着说：“哦，想起来了，英子一直提起你。”
我心头一怔，好像脆弱的玻璃杯被猛力掷在地上。
“吴叔叔，您好。我是祈继承，麻烦您了。”
“见外了，英子准备午饭，留下来吃午饭吧！”
吴英华笑着说：“爸爸，我去做几道好菜，你们聊。你快把你的事给我爸爸说说。”她推了我一下，出门去了。
我搓搓手，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干部拉我坐到沙发上，我第一次碰触到如此软绵的座位，坐下去的瞬间被弹了起来，吓得我又站起来，然后又轻轻地坐下去。我知道自己要举止大方，可偏偏根子里的乡巴佬时不时钻出来出点丑。
“继承，你是河那坡村的？”
老干部这样称呼我，我有些惊讶，回答道：“是的，河那坡村，黄原县。”
“我虽然没去过，但我知道。说起来，英子跟这个地方还有点缘分呢，哪天让她也去那个地方看看。”
我没听懂他的话。“我们小地方，封闭落后，吴英华不会愿意去的。”
“英子要去的，去看看那个跟她出生有关的地方也好。”
我很纳闷，但不敢多问。“欢迎吴英华同志来参观我们学校。”
“英子说，你有事找我？”
“是的，关于学校的事，我们村没有初中，孩子们要到很远的县中上学，花费大，很多家长孩子就放弃了。去年18个孩子考上初中，有六个就放弃了。”
“那是可惜了！如果能把初中办到你们村，上学率就高了吗？”
“我算过的，在我们村上初中，花费要省一半多。临近还有好几个村子，孩子们能更方便些。”
“确实是件好事。申请完全中学要一定的资质，师资、教室，都是硬件。”
我低下头，这些硬件都是硬伤，我们什么都没有。“就是缺老师，教室也缺，我找了县教育局领导，没有任何回复。”
“我帮你去找找市教育局领导，以前的同事，但愿可以帮到你。”
“太谢谢了！”
“很多毕业的师范生都不愿去你们那，全都挤到城里。分配不均衡。以后分配是要考虑一下偏远的乡村学校。师范学校的责任就是为乡村基层学校输送人才嘛！”
“谢谢您！如果能再分配三四位老师，我们的完中就有希望了。”
在吴英华家吃了饭，我推说要赶回学校，急忙走了。我总也不能融入那个热情融洽的环境，老干部的平易近人，吴英华的热情好客，让我这个乡巴佬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就像是在地窖里习惯了黑暗，突然一束光照射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却急忙躲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