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 （二）迟到

会议室灯火通明。

“根据暗线‘钉一’来报，‘圣伟会’头目‘罂粟’的行踪有了线索，将于明天到达东启市，经排查，最有可能的是鹿林区这片废弃药品厂，那很有可能是他们最大的一个基地……”处长周贺坐在首位，用电子笔圈出了电脑地图上的一片区域，身后的投屏也随之呈现。他是个方块脸，刀痕一样的沟壑刻出的老态并不突出，反而更显凌厉，一副黑框眼镜加深了他的严肃，声音暮沉，却有着力透纸背的劲道，不怒而威，听者老老实实地瞩目长官，气不敢粗喘，手脚不敢乱动。

在周处的威严下，专案组的整个综合大楼似乎都是一种严阵以待，一丝不苟的形象。此时，顾北丞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往会议室，毫不客气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楼里急促回响。

“报告！”顾北丞一个急刹车，准确无误地停在会议室门口，敬了个礼后原地笔直地站成一根人棍，不觉尴尬地打断了会议进程，眼神转向了周贺。

会议室集体目光聚焦在制服都没穿的顾北丞身上，大有“你胆子真大”的佩服，小凳子——邓思尧朝他拱了拱眉，清秀书生脸上的无辜与同情表露无疑。

“……此次任务由文皓负责，逮捕组三分之二成员出动，其他太多人会打草惊蛇，侦查组挑六分之一，狙击组三成，技术组队长刘思尧再加一名队员……”周贺不动如山，没有理会门口的人棍，“记住，上面要对‘罂粟’进行审判，抓活的！”

“‘罂粟’！找到‘罂粟’了……等等，没有暗杀组！”顾北丞狂喜，心里锣鼓喧天地兴奋起来，旋即，脑子转过来后把周贺的话又过滤了一遍，急道，“报告！周处，我申请加入此次行动，请批准！”

众人的目光“哗”地再次聚焦顾北丞，对他“这种场合打口头报告”的英雄气拜服得五体投地。

“报告！此次行动不需要暗杀组添乱！”文皓倏地站了起来。此人五官平平，是个刺头，说话刻薄，脾气天生跟顾北丞有点不对付，每次大演练被顾北丞压一头，早不爽了。

座中不约而同地暗暗唏嘘，这才是王者！

文皓的厉害之处在于当面指出领导错误绝不含糊，可能正是因为这份直言直语的坦诚，他混上了逮捕组队长的位置，但做大的概率几等于零了。不可否认，他的能力还是很够格的。

“迟到者，没有资格！”周贺终于回头瞟了一眼顾北丞，语气生硬，并夹杂着几分火气，“散会！”

众人齐刷刷地离开了，文皓趾高气昂地与顾北丞擦肩而过，邓思尧拍了拍他的肩，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顾北丞无奈地冲他苦笑。

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委屈，顾北丞心里埋怨，“我也没想迟到啊！这突然开会……您不应该考虑一下工作人员的里程嘛，我的假条还是您批的呢……算了算了，还是再试试怎么去吧……”

“北丞，进来吧！”周贺的火气平静下去，也许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望着杵在原地的顾北丞，眼神竟近乎慈祥。

顾北丞一惊，抽回了思绪，走进了会议室，他一丝不慌地盯着周贺的眼睛，话里没了半点申请的味道，有种擎天之柱的坚定，日月可鉴的诚恳，“周处，请让我去吧！您知道的，我必须去，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北丞啊，我理解你对那件事的内疚与痛苦，但是，个人私仇必须服从大局，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罂粟’只能交给法律判决，你一直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虽然这两者存在重合，我仍要强调的是，”周贺语重心长地劝慰，“我们要的结果是活捉，不是一刀毙命的暗杀！”

“从心理角度看，‘罂粟’再看到这张脸，您不觉得我们有更大的胜算吗？”顾北丞指了指自己。

这其实是一个漏洞百出的措辞，人面对久别重逢的人，如果是感情深厚的朋友，也就是叙旧的可能了，如果是分外眼红的宿敌，大家就拔刀相见，两者的因果关系明确。而如果那份关系道不清意不明，是激怒对方还是使对方崩溃，就不得而知了，也没法预测谁会被谁利用。

“你有几成把握这是优势而不是劣势，我没有理由进行赌博和冒险。”

“周处，请您相信……”

“够了！待在这里，哪也不准去！”周贺俨然被逼起了怒意。

顾北丞的嗓子哑了火，一番酝酿好的慷慨誓词泥鳅一样溜回了肚子。忽然，他一个激灵，想起一个筹码，“我知道‘罂粟’的样子！”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像滚落的巨石砸下，拦住了周贺迈出门的脚步，他当即疑道，“‘钉一’都未曾接近过真身，我们连男女都不知道，你如何知晓？再者，既然知道，为何知情不报？”

“……”顾北丞一边快言快语地解释来龙去脉，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估摸着那“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命令松弛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所以，周处，您觉得怎么样？”

“好。”周贺生生被将了一军，这小兔崽子居然以此做威胁，真是反了！不过周贺是大局为先人物，现在他只能祈求这小子所说的“心理角度”发挥的是积极作用了。作为一个长辈，他还是再次提醒，“去可以，但是必须保证不因一己私情擅自行动，必须服从文皓的指挥！”

“谢谢周处！”顾北丞激动得差点握住处长的手，突然发现有点以下犯上的不妥，又略微尴尬地垂下，撒丫子跑了，却依然遮挡不住那根虚摇着的得意忘形的大尾巴。

周贺望着那年轻而具有活力的背影，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