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疯子的边缘试探
这是约翰和马丁表现的最安静的一次下午茶。
事实上是最绅士的一次。
下午茶结束打扫的时候,约翰端着几个碟子冲进厨房,杰克正在把咖啡杯放进柜子里,他小声道:“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疯了?”杰克小声道:“我好不容易营造的形象——”
约翰打断了他,“——那你一开始就该说我们是疯子,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对了,你怎么说我们的?”
“我说你们是绝对的绅士。”杰克毫不犹豫道。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你真的这么说的?”
杰克点了点头,“当然。”
“好,那我演的再像一点,”约翰把碟子塞进水池里,他一下子容光焕发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在门口转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好兄弟!”然后抹了两把头发,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去了。
杰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负罪感。
但负罪感很快就消失了,他开始洗那些碟子。洗了没多久,马丁就进来了,
他踮着脚把放三明治、蛋糕的架子放到桌上,“伊丽莎白怎么样?”杰克一边说着一边拿干布擦着刚洗完的碟子。
“我让她坐在一边等我们收拾完,”马丁耸了耸肩,“这才是绅士该做的是不是?对了——”他睁大了眼睛,“你在洗碟子?而且而且,”他揪住了胸口的衣服,一脸不可置信,“我刚刚说了什么?绅士……应该做的?”
“我不仅洗了碟子还洗了杯子,”杰克拍了拍他的头,“得了年轻人,不要再否认了。”
“就是你们一直拍我的头我才长不高的!”马丁有点不开心,“还是刚才那句话,”杰克把碟子摞起来塞柜子里面,“你长得高才怪!”
“这么说真令我伤心,”马丁做了个哭脸,然后他换了个急于八卦的表情,“不过这位凯蒂小姐到底是谁啊,你这么殷勤?”
杰克偷偷的瞄了瞄门口,然后弯腰道:“她叫伊丽莎白。”
“这么多年你见过的伊丽莎白还少嘛,”马丁耸了耸肩,“伊丽莎白·肯特 ,伊丽莎白·米尔,伊丽莎白·格林,伊丽莎白·伍德,伊丽莎白·杨,伊丽莎白·夏普,哦还有这个伊丽莎白·凯蒂,还有哪个伊丽莎白来着?让我想想……”
杰克从刚才就做出捶背的动作,似乎刚刚那一弯腰使他的腰背酸痛不已。
“你够了——”马丁冷着脸推了推他,“你刚刚是对着地上的果壳说话吗?”
“啊你长得好快啊,是吃了变大蘑菇吗?果壳。”杰克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道:“别想那么多了,这个绝对是我要找的伊丽莎白。”
“你那么肯定?”马丁问道。
“这次绝对不会错,”杰克认真道,“你看我还邀请过其他姑娘来喝下午茶吗?”然后他戴上帽子,“走了走了,年轻人。”
伊丽莎白坐在扶手椅上捂着嘴很淑女的笑,虽然她承认这么笑很累,但是她又不得不这么笑。
也许是气氛使然。
刚才她从约翰那里得知了雪境原来是什么样子,深深的觉得伊莎贝拉真是个恶魔。
雪境会下差不多一年的雪,而雪只会融化几天。那个时候全国上下都会陷入狂欢,那是最美好的日子。
约翰非常感情的说道:“我们会唱歌,我们会跳舞,长长的桌子摆满了全城,各种吃的堆满了桌子。”
“那个时候的雪是甜的,随手抓一把就是最好吃的冰淇淋。太阳每天升起,每天落下,彩虹岛的人会从天上撒下来各种糖果。”
然后他握紧了手,“可是在某一天,邪恶的女巫伊莎贝拉囚禁了我们的女王,把所有反抗她的人都流放到了北方边境。那里气候恶劣,她派重兵把守。我们迫不得已逃到了这里。”
“抱歉。”伊丽莎白垂下眼睛。
约翰摇了摇头,“不用放在心上。”
似乎为了加深印象,他讲了好几件趣事来掩盖刚才的遗憾。伊丽莎白差点就绷不住了。
刚好这个时候杰克走过来,“看您这么开心实在是我们的荣幸。”他微笑道。
“非常感谢你们的邀请。”伊丽莎白同样报以微笑,“我很喜欢。”
约翰在窗户那边道:“要晚上了,凯蒂小姐,我们送你回家吧。”
伊丽莎白看了看外面的太阳,在心里默默道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还是笑容不改,“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这可不行,”杰克摇了摇头,“为了您的安全起见,还是我们送您回去比较好。您住哪?”
“呃……”伊丽莎白卡壳了几秒钟,然后道:“其实我刚来这,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杰克的房子很大有好几个房间呢,”马丁立刻道:“要不姐姐去杰克家住吧。”
马丁因为是个小男孩的样子,而且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的样子,所以伊丽莎白很喜欢他。对于马丁叫伊丽莎白姐姐谁都没有异议,好吧,如果算上约翰听到他喊姐姐下意识的一抖的话。
伊丽莎白有点犹豫,“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马丁拉着她的胳膊来回摇着,“姐姐姐姐……”
约翰偷偷的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杰克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们,在伊丽莎白非常犹疑不决的时候,他适时的道:“如果您可以住在我家里我会非常荣幸。”
“对啊!”马丁嚷了起来,“姐姐!别再想了,就这样吧!”
“好吧,”伊丽莎白点了点头,然后她看着杰克笑了一下,“麻烦了。”
“那——”马丁还想说什么,可是杰克把他推开了。
“我们走吧,凯蒂小姐。”他说道。
他拉开门让伊丽莎白先走,然后悄悄的朝马丁竖了个大拇指。
于是伊丽莎白就在杰克家里住了下来。
看到这里你也许会奇怪他们这么绅士淑女和开头完全不搭啊,是不是走错频道了。也许吧,但都说首因效应很重要,而他们本来就不是绅士淑女的料。
在稍微熟了一点之后伊丽莎白就婉转的告诉他们其实自己并没有淑女到这个地步。事实上约翰早就宣告失败了,他果真说到做到,“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了第二天这句话的效力就显现了。
而在伊丽莎白这么说之后,他对他少参加的这几次下午茶十分后悔,“错过了这么多美好时光真是罪过。 ”这是他的原话。
而马丁还不合时宜道:“真令人遗憾,要不是你生了这几天的病——”
于是约翰就把他拎起来丢到了外面草坪上。
住下的这几天,伊丽莎白在迅速的吸收这些复杂的可能对以后有用的知识。
把可能去掉吧,和雪境一比伦敦真的弱爆了有没有,而且这里的人不会随便污蔑她是女巫,并且还要把她烧死。
于是她开始把这里当做家来看待。当你发自真心的热爱一个地方的时候,你会发现很多很多有趣的、有爱的事情。
比如说——
雪境地方大,人少,在伊莎贝拉的统治下大家要么住在小镇要么住在王城,或者悲惨一点的被流放。
以至于现在分成了两派——勇于抗争的一派以及趋炎附势的一派。
这两派当然不会风平浪静,分歧肯定有,而且摆在明面上。
小镇派就有两个分支——小镇原住民一直生活的无忧无虑也没见过伊莎贝拉还想继续生活的无忧无虑。
简而言之就是:你们闹归闹别带上我们,我们佛系。
他们最显著的特征是:默默打扫地上的盘子、瓶子碎片,该干啥干啥,热爱生命,远离伊莎贝拉。
而另一个分支则是伊莎贝拉毁坏了我们的家园还伤害了我们的家人我们不得已逃亡到这里但我们并不是怕她还要坚决和她抗争到底。
简而言之就是:戴安娜女王万岁!伊莎贝拉下台!
他们最显著的特征是:时不时组织去王城捣乱,结果被抓到监狱里面去,被抓住之前还得扔一个盘子表明自己的立场。
当然他们还算能和平相处,王城派可就有点鸡犬不宁了。
一派坚决表示:我们和你们小镇派是一个阵营的什么你们问我们为什么呆在王城TM谁想呆王城看伊莎贝拉那个女人的傻/逼脸啊她把我们家人抓进去了我们只能呆这啊。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是不得已的,但我们绝对不归顺伊莎贝拉。虽然是这么说,但我们也有脑子,顺便拜托你们小镇派的也长点脑子。
他们最显著的特征是:当小镇派的人被抓住之后在心里默默吐槽他们是不是傻。
而另一派表示:伊莎贝拉那么厉害我们还是别傻了别反抗了暂时归顺吧。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想活,我们也想让家人活,就算是做叛徒我们也认了,喷我们吧,我们就是那么家人至上。
他们最显著的特征是:今天爸爸给你买了条围巾,儿子开心吗?等会夫人你收拾的漂亮一点我们去参加个宴会。
虽然分成了这么多派,但他们始终都是团结的,为了雪境。
她还听到了关于杰克的事情,当然了大多数都是约翰告诉他的——杰克的绰号叫“疯子杰克”,最近上了王城黑名单,只要在王城10米之内就会被丢出去。
他还有个人偶娃娃叫爱丽丝,他特别宝贝她,给她做了很多漂亮衣服。
“但我觉得他挺正常啊。”伊丽莎白提出异议。
约翰笑了笑,“所以这就是他不正常的地方。”
其实你也不怎么正常。伊丽莎白腹诽,但她还是礼貌的笑了笑,“约翰——”
杰克端着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
“叫我乔治。”约翰立刻道。
伊丽莎白试着妥协,“乔治——”
“叫我约翰!”约翰立刻道。
“挺能啊——”杰克把咖啡杯砸他头上了。这立马变成了个导火索,于是他们好好的干了一架,伊丽莎白习惯的在旁边吃苹果,附加看戏。
杰克的房子是那种哥特式风格的,院子里摆满了南瓜,约翰说等到骷髅节了他就把这些南瓜都刻了,在里面塞上绿蜡烛拎出去吓人。
“骷髅节?”伊丽莎白疑惑道。
“伊莎贝拉搞出来的节日,”杰克摆了摆手,“她是从骷髅城来的——反正这个节日也挺好玩的,所以我们也不亏。”
“骷髅城?”伊丽莎白继续疑惑。
“在地底下。”杰克解释道,“在午夜十分去萝卜地里找一个最大的萝卜,拔出来,然后就会出现一个洞——”
“——要看好了不能跳错,”约翰坐在南瓜上笑道:“上次我和杰克就跳错了,到了南瓜城。”
“里面也有个杰克。 ”杰克摸了摸头发,“不过他真的是名副其实的骷髅杰克。”
“我们去的时候他在捣鼓圣诞节的事情,还把圣诞老人抓住了。”约翰道:“别人都叫他南瓜王。”
“有个被缝起来的姑娘喜欢他。”杰克揉了揉鼻子,“哦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个?”
伊丽莎白想了想,“因为约翰说到了南瓜——”
然后她被约翰打断了,“——拜托是乔治——”
然后他被杰克打断了“——拜托你闭嘴——”
然后他被马丁打断了,马丁推开门,很开心的喊道:“——你们在干嘛?!”
“我们在讲少儿不宜的故事。”约翰道。
“出去,果壳。”杰克道。
“哦,你们不要这么对马丁。”伊丽莎白朝马丁招了招手,“来,马丁,让姐姐抱抱。”
于是马丁跑了过去,约翰小声对杰克说道:“我们要不要告诉伊丽莎白其实马丁和我们一个年纪?”
“找个机会说,”杰克小声道:“不能让他得意太久。”
时间一久伊丽莎白越发明白约翰当初那句“所以这就是他不正常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你的室友时而特别绅士,张口闭口“小姐”“请”;时而狂躁,像个不良少年一样出去打架;时而像邪教教主一样给别人洗脑要推翻伊莎贝拉的统治;时而害羞,说一句话脸能红半天;时而像个小孩子一样跑房间里玩娃娃。
你什么感觉?
“其实这儿人都差不多这样了,”马丁道:“当原本好好的生活一下子乱套了,被搞的乌烟瘴气了我估计谁都接受不了。而且——”他看了看四周小声道:“爱丽丝是杰克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好吧。
“杰克一直过得挺惨。”约翰有点遗憾道:“我和他从小长大。你知道……欸……伊莎贝拉可把他害惨了……”
这次谈话给伊莎贝拉的影响是,她开始尝试接受杰克的那些性格,如果他做的内敛一些也许谁都见怪不怪,但这个世界无疑像个放大镜一样把所有东西都放大了。
而且如果深入了解杰克,你会发现杰克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也许那些看样子很难相处的人都是一个又一个很好的人。可是保护罩太厚,久了就变成绝缘体了。
看看那太阳,看看那月亮。伊丽莎白曾经数过,有一天这太阳升起来二十几次。真够呛的,而且表啊、钟啊什么的都停了,时间只能靠推测。
对于一个乱套的世界,对于那些在疯了的边缘试探的人们,我们除了理解还能做什么呢。
“杰克没疯,”约翰道:“他只是太有个性了。”
“但是‘太有个性的杰克’显然没有‘疯子杰克’好听。”马丁道。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叛逆,哪有绝对的正常人。
伊丽莎白真的表示理解,而且她体验过做疯子的感觉,那种不用被任何规则束缚的感觉,实在是太酷了。
但被迫夭折之后就有一根线绷着她的弦了。
这根线叫理智,这根弦叫……哦,你管它叫什么呢。
不可思议世界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