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子巷(一)

2021-06-11  本文已影响0人  小刚板

雪悄无声息,葛镇的街面堆积了有大半尺厚。

屋内的火炉烧的通红,不时发出火星飞溅的噼啪声。炉子里面没有丁点黑炭,全是炽热的残渣剩灰,可见房间的主人已经离开了许久,而床上的那位醉汉也昏睡了许久。

她化名叫多莉,真名却没什么人能叫的起来,甚至包括她自己。这间屋子是多莉租来暂住的,平时除了她必要的休息之外并不会有人来光顾。且于多莉而言,也不过只有早晨到晌午之间短暂的休息权力,其余时间要么是在陪客人喝酒,要么便穿着花花绿绿的碎花旗袍倚在酒馆门口揽客。

斜子巷是一个花花世界,虽然只有不到二里地那么长,里边儿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红尘铺面,有澡堂、妓院、曲厅、酒馆、烟馆、赌馆等。享乐的场所儿多的令人眼花缭乱,不过每一处少不了的当数女人。最诱人心弦的往往不是十七八岁的妙龄女人,反倒是三四十岁的女人更容易夺得头牌,她们除了会精致的打扮外,更能深层次的揣摩男人的心思。

这名醉死在多莉房间的男人叫柳云杰。与他名字含义背道而驰他是葛镇最没用的男人,至少在那些眠花宿柳的女人们的眼里是如此的。他不仅是斜子巷的常客,更是多莉所在酒馆的坐上卿。

已经是晌午过,多莉一如往常穿着一件紫色的碎花旗袍倚在酒馆门口的石柱上招揽生意。不得不说,这名三十出头的红尘女子确是一个出色的“猎人”,她总能以妩媚的目光和妖娆的身姿精准地俘获来斜子巷寻欢作乐的男人们的心。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儿个多莉心头略微有些忐忑不安,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珠子里少了昔日的那般狐媚,体态虽说婀娜多姿却也有些局促不适,一双玉手放在小肚上不是、背到后也不是。

这一切皆由那个男人所致,那个葛镇上最没用的男人。

除了窗外不时传来的鸣笛声外,屋子里能听到的只有挂在墙上的摆钟不断发出的咔咔声。

柳云志XX在外的身体不经意间连着打了两个冷颤,醉意渐消,懵如葫芦的脑袋实在疼的厉害。他从多莉的烟匣里抽出一只香烟叼在嘴里,绿头洋火轻轻抵在火柴盒侧面的磨砂上并没有划动,最后他还是将烟退回了烟匣里。

“哎......”

这是柳云志第一次在多莉家留宿,当然也是第一次与她有了躯体层面的关系。

多莉的家很小,没有单独的浴室,粉色拉帘遮住一只陈旧的木桶便是了,也没有厨房,做饭炒菜只能摘下火炉上的两套铁圈儿,往上稳个圆底锅就算灶台。屋里看得过去的家具也不多,能撑撑场面的也就是一把梨木红漆的躺椅,是那年陈三爷纳七姨太时赏的,斜子巷里所有的街女都收到了一件很不错的礼物。

柳云志从街窗的玻璃缝里抽出一张多莉的黑白照片,她双手交叉紧抱着双肩显得整个人十分阳光妩媚,粉红的面颊叫人看着格外舒服明朗。

端详得出神,他无知无觉地竟双眼模糊起来。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如麻丝般交错复杂,并不比多莉轻松安逸一点。从多莉将他带回家的那一刻起多莉就已经违反了斜子巷的规矩,一旦消息败露,她将面临的会是一场毫无人性的暴虐。如若传到陈三爷那里,柳云志也将会面临到底要断一只手还是一条腿的选择,也可能是死亡。

他有些后悔昨晚不该喝得酩酊大醉,更不该与多莉有干柴烈火肌肤相亲的举动。陈三爷的耳目遍布葛镇的每个角落,就连县城的警察局、都察司、公署衙门里也多是他的同朋党友。“

要不...要不趁事情还没到无可收拾的地步跑了吧!只要过了怀江便不再是陈三儿的地盘儿。”在他心里如此默想了千百遍。可最终致使他放弃行动的是满屋子多莉余留的体香味和脑海里与她酣畅云雨时的销魂画面。

他舍不得离开这间屋子和这张床。

午后雪势渐弱。街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汽车压出纵横交错的纹路,小孩子们就攥实了雪疙瘩踩着车轱辘印相互追逐玩耍。

酒馆里倒是清净,点餐的客人并不太多,偏屋内的陪酒女分堆坐着闲聊,话题永远离不开她们陪过的那些男人们,哪个手脚规矩,哪个毛手毛脚,哪个长相清秀,哪个邋里邋遢,这些一直都是她们显摆自己优越的谈资。

雅间里多莉正陪葛镇公署民政办的刘局长喝酒,不时传出二人“咯咯咯”风趣的打情骂俏的声音。每周四的下午三点,刘局长总会来酒馆小酌几杯,而陪酒的对象他永远都选多莉。他出手阔绰,给多莉的小费总是要比别的顾客多得多。因而,每周的这个时候多莉索性直接拒见其他客人,专候刘局长的到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久而久之,这免不了让那些对多莉冷眼相看的陪酒女心生妒忌,巴不得她出门立刻就被车给撞死,而造谣也不过只是一个十分肤浅的手段。幸亏多莉为人处事干净利落,倒没给她们留下什么嗤笑的把柄。

“我跟你们黄老板少说也有十来年的交情了。”刘局长醉醺醺地说着眼睛却直勾勾盯在多莉的X前。以往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来没对多莉有过这样轻薄的举动。

他将左手自然地搭在多莉起旗袍的开叉处,五根指头像蛆一样在她白嫩的腿上来回蠕动。

虽说在这种风月场所遇到色胚并非不常见,可今儿个刘局长一反常态的举止着实叫多莉无从适应。

“我再敬您一杯,刘局长。”多莉将酒盅端到他面前,略带一丝腼腆地微笑。

“酒不如人美。”他慢慢把酒盅端到跟前嗅了几嗅。

“您说笑了。”

刘局长展开左臂把多莉环抱在怀里,多莉游离散漫的目光并无迎合之意他看在眼里,心中稍稍有了些挫败感。

“我不明白你到底看中他哪一点。”

“什...什么‘他’?”多莉磕巴地敷衍了一句,“您醉啦!”

这位应对荤场原本游刃有余的女人,此时竟叫一个“他”字轻松击溃,她不由自主地将“他”与他联系在了一起,那个别人口中最没用且被她藏起来的男人。她平静如水的心底开始泛起暗潮:“我跟云志...一定是被他的人撞见了。”

“呵呵...你不用紧张。”

刘局长把嘴唇贴在多莉绯红的耳垂上,用略带调情似的口吻一字一字轻轻地说着:“葛镇上的风风雨雨哪一件能逃得过我的眼睛。甭说你们黄老板,就是陈三儿,他想动谁也得事先给我通个信。在我这里拿不到个准字,他能奈何得了谁?”

看似威胁,实在又有些保护,这些字犹如催泪弹颗颗命中多莉最脆弱的地带,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多莉紧闭双眼,脸上露出一丝十分凄苦无奈的表情。她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命运,斜子巷里的街女哪里配有爱情,哪里配有幸福,哪里配有一个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男人。

一滴眼泪终于没能逃过睫毛的束缚,在多莉俊美的脸蛋上留下一道热滚滚的印记,她憎恨自己与生俱来街女的身份。

一件触目惊心的往事在多莉脑海中激荡。阿梅曾是她最要好的姐妹,与客人发生关系的事情东窗事发后,黄老板为了让杀鸡儆猴更加奏效,便叫人脱光了阿梅的衣服吊起来打,酒馆里其他的街女必须睁大了眼欣赏,否则就一样的下场。

其中一名街女因为检举有功还领到了十个银元。

沾了辣椒水的马鞭被打断了,阿梅嘴里最后一口气儿也断了。放下吊绳的那一刻,阿梅的身体有如一滩稀泥松垮地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就是不遵守规矩的下场。”黄老板狠狠地说。

不一会儿,酒馆后门洞走进来六个壮汉,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团血肉模糊的红布包裹,严格地说是鲜血将白布浸染成了红布。他们将包裹一齐仍在阿梅面目全非的头颅旁。

其中一人冷冰冰的说:“全身涂满了猪油,是被五只猎狗分了家的。陈三爷说了‘管不住你店里的女人,你的下场也不会太好’。”

那件事之后,斜子巷确实没再有过什么风吹草动。

“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是谁就不用我挑明了吧。”

多莉的眼睛里射出两条惊惧过度的目光,整个人宛如一只任人摆布的木偶,呆滞且生硬。

一个即将淹死在江水里人,本能的反应就是拼了命地去抓浮在江面的水草。

“求求您刘局长,放我一条生路吧千万不要告诉黄老板。下辈子哪怕当牛做马我一定报答您救命的恩情。”多莉哭求。

“这让我很为难。”刘局长摇摇头故作无奈的说:“说到底虽然我跟黄胖子不是一只船上的人,可我实在也找不出一个对他隐瞒实情的理由哇。”他重重叹了口气,接着说:“就算我不说,你又怎么能堵得住别人的嘴?我可不敢确定只有我的人看见柳云志进了你的屋子。”

刘局长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贯入多莉的脑子里,她瘫坐在地上幻想了无数种被虐致死的情形,其中阿梅的死法儿是最令她毛骨悚然和刻骨铭心的。

“来,陪我再喝一杯。”

刘局长用力掐住多莉的双颊,致使她的嘴唇被挤出一条缝隙。他将一整杯酒迎面朝多莉灌下,洒落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沿脖颈齐齐朝下流去。

嘴里的酒不再是酒,是一把无情的钢刀,要切断她的喉咙,剖开她的小腹,刺穿她的肠胃,直到她残忍地死去。

“要说陈三儿在葛镇一手遮天倒也不切实际,我刘某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儿的人物。甭说救一个街女,就是他陈三儿枪口下的死犯我也有法儿叫他开不了枪。”刘局长一本正经的说。

能活着,没多少人会愿意在死神面前坚守底线。

“刘局长您大人大量救救我,来世......”多莉卑微地乞求。

不等她把口中的话说尽,刘局长插口说:“别跟我说什么狗屁来世,今后把爷伺候舒服了我不仅包你死不了,荣华富贵也不无可能。”

守身如玉、忠贞不渝,在生死之间往往会显得一文不值。

“我答应您,只要能保住我这条命,什么我都答应您。”多莉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当然,今后你要做了什么不忠于我的事情,那你的事情恐怕也会重见天日。”刘局长冷漠的威胁着说。

“酒喝够了,时候也不早啦。外面的事交给我你放心就好,回头我会找人单独联系你。”刘局长贪婪地吮吸着他垂怜已久的女人,极尽享受后说到:“收拾收拾妆容,别让人瞧出端倪。”

夜已深,葛镇的街头除了能看见几只逃窜的流浪狗外,实在很难再发现有第二个人。

多莉踩在厚厚的雪地里,脚下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带着疑惑反问自己:“这是雪花死了的声音么?雪花应该是有生命的吧。呵呵呵......它们应该比我要强的多,至死还能跟心爱的人黏在一起,何况它们是不怕死的,就算要死了也不躲也不闪更不用去乞求谁的怜悯。”

她忐忑,不敢回家,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还在不在,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他,那个实在没用的男人。

一只流浪狗从多莉边上箭也似的飞闪过去,着实将她唬了一跳,一颗冰冷的心险些震碎。

看着流浪狗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多莉渐渐陷入思索:“做一只流浪狗,其实......也挺好。”

多莉深深吐出一股水雾,心中笼罩的阴霾稍稍清淡了些多,她略略加紧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黑暗下,葛镇的街面多出来两条歪歪扭扭的可怜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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