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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畸形祀芝居

2025-03-16  本文已影响0人  冬天开的猫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参与我娜主题之【食】

刚出生时我的眼睛还无法完全睁开,可是我能听见有人在笑,也能听见有人在哭,有只很大的手掌托住我的头,另一只手则是捧着我的背,就这样两只手把我从水里拉了出来。那双手很粗糙,碰得我身体刺刺的,加上这个世界的炎热,直冲而来的热气骚痒充斥我的毛发、我的全身,我挥动双手却抓取不到任何能供我呼吸的氧气,最后是那些渗进眼皮里的亮光,让我感觉自己好像能够活着。

出生的前几个月我和妹妹始终泡在羊水当中,有时候她抱着我,有时候我抱着她,有时候我们手牵着手,有时候则背靠着背,用后背的皮肤和心脏的震动在黑暗中安抚着彼此。她的每一次转身,每一个呵欠,每一次握紧又放松的拳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属于我们两个独有的经历,我们会在温暖的羊水中分享出去后要做的事情,看见对方透明的身体里长出了怦跳的心脏,心脏一张一缩,有时候很快,偶尔又会慢下来,还有头颅里的脑袋,粉粉的,所有的记忆都开始在里面一圈圈成形了。她告诉我,在来到这里以前,她很可能是我养的一只小狗,因为吃了不干净的食物而死去了,后来她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又遇见我,得以和我继续新一轮的生活。

我们便是靠着这样的信念和互相安慰在母水中生活了许久,可是就在某一天,我突然感受不到妹妹的温度了,不管我怎么伸手挠她的皮肤、用手臂摩擦她的手臂、用脸颊去触碰她的胸口,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妹妹的身体变得很轻,任由羊水将她翻来转去,我的身体也随着她不断头上脚下、头下脚上地倒转,她的拳头不再握紧,也不再尝试要来抚摸我了。接下来的日子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会持续多久,有没有人会来救我们,我在黑暗无声的温室中逐渐感到恐惧,妹妹就在旁边,可是却不再长大,她的脑袋还不完整,脑壳被旋转的水流冲出了一个洞,后来当我要被拉离那里时,就想紧紧拽住她的手,想拉着她一起去到有亮光的地方,虽然外面的温度比羊水里高出许多,但我想她还有可能复活。

是啊,她就是我妹妹,像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我的手和她的身体出生时就牢牢黏在一起了,可能是我太急着想要唤醒她,左手掌几乎穿透了她的胸膛,手指和她的上半身合为一体,可是即使这么近的距离,我还是感受不到任何心跳或是呼吸。他们说妹妹其实是从我的手臂里长出来的,可我明确记得在子宫里贴合拥抱的感受,她的皮肤和我的一样柔软、滑嫩,两颗刚成型的心脏保持着同样频率的跳动,她曾经活生生的,就像她让我感受到的那只小狗,活生生地存在过。他们说我可以为她取名,叫她灯凛,因为她的时间被长久冻结了,在我的照耀下,有一天她也可能在我手中苏醒,恢复成活生生的人,到了那时候,我们就能一起玩耍,也能一起观赏夜芝居的表演了。对了,我叫做灯璃。

你说天空吗?不是的,当然不是,户叶村的天空并不一直都是紫色的,虽然紫色也很不错,可是我更喜欢由粉色的云朵所覆盖住的天空,在我刚出生那几年的户叶村就是粉色的,那种粉有时候淡,有时候深,而不是单调的、一成不变的。粉色存在于各种时候的光线中,它会带着光束在空气中流动,就像飘浮在眼前的河流。有几次阳光穿过门的缝隙进屋来了,把椅子桌子都照成深浅不一的粉色,地板在光线的照射下流动成一条穿过家里的小河流,风一吹,河流就散开了,露出浮游在粉色光线中的银色颗粒,地板正是被那些发亮的颗粒带动着,苍哥哥说,这些颗粒和他小时候看过的星星长得差不多,只不过他见过的星星是在天上的,现在被阳光带到地上来了。

虽然他们都说不要去触碰到阳光,但有一次我还是忍不住用手指点了一下,粉色的光线映照到我手背,我才知道原来阳光和风一样,都是有重量的,不过它没有风那么沉,可能因为它只碰到了我的手背,有些压迫,却并不厚重。要形容的话,如果有阵强风突然迎面吹来,和几公斤的铁皮砸到身上是一样痛的;可是阳光相对温柔,最多像一双滚烫的手压在我的手上,不让我动,虽然有些难受,但还可以忍耐,是那样的感觉。

当年的阳光真的很甜,虽然不常见,可一旦出现了光,风便会把甜味都带进屋子里,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忍不住想咳嗽,就像你现在这样的咳嗽,他们说如果站在屋外太久了,身体就会被带甜的风吹出一个洞,不过那是他们说的,我没有真的试过。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几乎整个户叶村都是甜的,唯有下雨时才能闻到甜以外的味道,比如柑橘烧焦的苦味,或是潮湿的铁锈味。有段时间我很享受这种甜,偶尔张嘴吃下吹过来的风,甜味在经过舌头时会产生刺痛,就几秒钟,很快就不痛了,它有时候像放了很久的糖,有时候又像苦杏仁,我也说不上来。经过几年那些甜味在不知不觉中被稀释了;自从户叶村从粉色变成你现在看见的紫色以后,我开始能闻到花身上的气味,人身上的气味,还有,彼岸祭那儿焚烧的气味,所有味道都从一成不变的甜味中分离出来。我能够辨别身上有浓厚苔藓味的是苍哥哥、嗅得出几乎附着在南云爷爷毛孔里的锈铁,灯凛也有她的味道,只要将她靠近鼻尖,就能闻到从前早晨沾上露水的羔羊毛,有些腥气,但并不讨人嫌;可是把她揽进怀里的时候,味道又变成夜芝居里开了整夜的灯光,虽然拥挤,却温暖到让你想要抱得更紧一点。确实是这样。

我和灯凛并不是最后出生的人,从我们以后,户叶村又陆续诞下六名婴儿,其中朔和望分不出性别,有几年他们几乎成了夜芝居最受欢迎的角色。村里的老人总是给他们很高的评价,因为他们能把全身的妆画得一模一样,镜面表演时几乎认不出来谁是谁。有一次朔扮演女孩的时候,望扮演她的恋人,可是下一刻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朔突然出现在望的身后,成了望的哥哥,连声音都从娇柔的女声变成低沉的男儿,看得众人抓不着头绪,又好气又好笑。

朔和望并不是我最喜欢的演员,他们总会让我想起与我紧紧相拥过的灯凛,尤其是表演叠位舞蹈的时候,两具身体同时在舞台缠绕、曲折,一个人弯腰贴近地面时另一个会爬到腹部上攀住,他们将四肢伸展扭曲成各种形状,最后两个人竟融合成一个完整的身体,即便这个桥段已经上演过很多次,依然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每当众人热烈鼓掌的时候,只有我看着手里的灯凛,幻想着如果她还活着,凭我们在子宫里就培养出的默契,一定能够做得比他们更好吧。

不过自从望先走了以后,朔就无法独自上台表演了,起初他尝试操控望的身体来表演叠位,但彼时的望早已不复当年,在折叠的过程中还会流出污染舞台地板的水,闻起来又臭又咸,有好几次被观众的嘘声赶下舞台,倒是南云爷爷不顾大家的反对,一次次给他机会,于是他又设计出一些不甚好笑的个人表演,却都挽不回人们对他的热情。听说最后的朔是在望的身边离开的,他们一同设计的表演画稿散落一旁,南云爷爷把两人和画稿都烧了,只留下一幅最经典的还挂在夜芝居的舞台上方,就是他们最自豪的叠位舞蹈,算是对他们的致敬吧。现在差不多时期出生的人,只剩下我而已了。

若你问我最喜欢夜芝居里谁的表演,我一定会把那票投给花骨人乙姬,虽然纸偶女白藤是村里公认最美的女人,甚至有人认为乙姬只是在模仿白藤的创意,但是白藤的关节明显没有乙姬那样鲜活的韧性;在我看来,白藤的舞蹈是邪恶的,她薄如纸片的皮肉被影子附了体,我可以大胆猜测,皮肉下的灵魂一定早就碎掉、不存在了,是那缕影子带动着没有骨骼的身体在跳舞;虽然没有人相信,但你能够从近乎贴合地面的慵懒眼神中看出死亡随时会来临。你听过伊邪那美吗?我碰巧读过关于她的故事,伊邪那美会将诅咒附着在她视线所及之处,我认为正是她取代了白藤对身体的控制权,灯凛如果还在,她也会认同我的。

乙姬就不一样了,有机会的话,我真希望你来看看她的表演,她不像白藤那样疲惫慵懒,也不像悬丝人偶栖鹤叔叔,脆弱得只能被操线人牵引;乙姬的指尖在黑夜当中会发光,据说是从她指甲里发出的光,每当夜光花舞要开启时,整个夜芝居先是陷入黑暗,接着就能看见乙姬和她散发蓝紫色荧光的手指进入舞台。你可以说它们像正在盛开的磷光花,她也确实能将它们舞弄成栩栩如生的花;可是更迷人的还在后面,当她缓慢地挥舞双手时,那些光芒会在沉重的空气中画出残影,因为风感的压迫,乙姬在制造风律时想必是非常痛苦的,她时常一手捂住胸口,避免被划出的风直接侵袭到身体,另一手在黑暗的空中画出一道道美丽的轮廓。

被乙姬勾勒的花苞在半空逐渐盛放,从指尖送往风中的蝴蝶拍着翅膀围绕着她,蓝紫色的荧光流线随她旋转,一圈一圈缠绕成半透明的光茧,在茧中的乙姬缓慢轻舞成一只天鹅,在茧中被蓝色的烈焰燃烧着,最后光茧散去时,砰!她弓身跪趴到地上。很迷人吧?可是这依然不是乙姬最迷人的地方,因为户叶村的风原本就具有力量,别忘了我说过的,如果吹得太久了,它能把我们的身体吹穿一个洞,所以说,利用风力带动画面不是多稀罕的事,只能说乙姬的绘画天赋过于生动了。

当蓝色的烈火散去、茧里的天鹅现出花骨人原型,你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夜芝居的灯光依旧不会打开,因为更多不同颜色的花,会从她的皮肤里一颗颗生长出来,从一株芽,变成绿的、红的、黄的各种花苞,接着它们逐一在乙姬的身体上盛开——盛开——盛开——那些花可不是由手指画出来的光,而是真正的花,不会随风消散的花。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别的不同的地方,可如果是在户叶村的晚上,你能看见很多植物散发的微光,南云爷爷说正是因为这些植物会发亮,所以他们才能将大部分的电力都用在夜芝居的舞台上。此刻乙姬身上的花,正是户叶村里随处生长的花,她究竟是怎么将那些花弄到自己身上的,又是怎么携带那么多花还不被人看出来的呢?你也无法想象吧?所以我说啊,有机会你一定要来看看,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说的话。

你说有趣的人吗?我想想,在夜芝居,首无铃木的表演可谓别具一格,苍哥哥说他的原名已经被忘得差不多了,就连他自己也不记得。首无铃木是村里唯一能将头颅当球踢的人,他没有脖颈,头颅随时能从连着它的肩膀滑落到腰间,甚至扭转到背后。他的表演项目就是一个人的足球。印象中我只有看过两次,因为他的脾气不太好,很多次就要到他表演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不想上台。我对他的印象深刻并不是因为他能把头当球踢,而是有次他背对着舞台在哭,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没有头的人也会流泪,平坦的肩膀在昏暗的灯光下抽动不止,而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一手捧着自己的头,另一手帮它擦去脸上的水,声音说不出是从缩在肩膀内的气管哭出来的,还是头上那张嘴里发出的。

说到流泪这件事,户叶村还有一个水做的人,至少我认为吹笛者泽之先生就是水做的,否则你说,他怎么能够随时都在流泪呢。泽之先生虽然不曾上过夜芝居的舞台表演,却也是村里家喻户晓的人物了。户叶村会在能看见月亮的晚上举行彼岸祭,持续两天,到那时候即便你只是站在这里,都能听见从清水寺流淌出来属于泽之先生的泪水和笛音。我和灯凛便是在缭绕村里的笛音中出生的,我想,托出我们的不只有那双粗糙的大手,还有泽之先生带有香甜气味的笛声,好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笛声是从他的眼窝里发出来的,是笛声吸引了我们能从寂静已久的黑暗中找到出口。

妹妹虽然晚了一步,可她一定也听见了,直到现在,她的身体还是收藏笛音的容器盒,就算四下无声,储存在身体里舒适温暖的水流依然能弹奏出旋律,经由穿过妹妹的左掌输送到我皮肤的每个角落,那和被羊水包裹的触感可以说是差不多呢。你自然是听不到的,因为现在还不到彼岸祭的时候,可若你再往前走,就能看见泽之先生日夜积累的荧光湖泊,湖水就是他的泪水淹成的,因为他几乎无时不在流泪;南云爷爷说,风能自由灌进他没有眼球的眼窝里刺激泪腺,日以继夜,使他不断流出像雨一样发散荧光的眼泪;所以我才如此深信,泽之先生就是水做的,如果灯凛能够表达意见,她一定也会这么觉得。

我说你可真是对户叶村一无所知呢,隼人君啊,你身上一点也没有村里人的气质,也难怪你会问我为何不离开这里了。先不说我对这个五光十色的地方非常满意,我和妹妹是靠着全村的人抚养长大的,没有南云爷爷的一声令下,我从来也没有想要出去的想法;而且,你为什么要说“出去”呢?有没有可能,在“里面”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呢?等你见到苍哥哥,可不许你再这么对他说了。苍哥哥总是在偷偷摸摸做一些我不能理解的事情,他说从前的天空是蓝的,水是透明的,风和光是没有重量的;他还说了,那时人人都和你一样,是有两只手、两只脚、两颗眼睛、一个鼻子和一个嘴巴的;你说说,如果每个人都长一样,那可多无趣啊。南云爷爷说苍哥哥脑里的神经线受到影响,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然而他竟然会向往那样不切实际的梦,再说了,谁会想要待在一个如此平凡的世界呢?我还听说,那里连水的味道都是一成不变的,隼人君,你尝过吗?有时候甜、有时候咸的水,连雨都是如此,不过啊,户叶村的雨还是最好不要喝了,朔就是喝了太多的雨水才死的呢。说到这个,你来的时候看见天空了吗?紫色的云厚重到几乎要把村子压垮了。

他们说,这次的雨会很大。

铜谷苍——铜谷,其实我记得的也就铜谷这个姓了,我始终认为我应该叫铜谷青,小时候母亲一直是这么喊的,现在无法考证了,那么你也这么叫我就行了。高仓先生,是高仓隼人先生吧?还是觉得遗憾啊,我曾经就像你一样有个准确的名字,可比起其他人,现在我还能有个完整的姓氏都算是幸运的。我今天实在不应该过来的,你也看见了,布满我全身的眼睛蹦得厉害,户叶村这两天要迎接的雨肯定不小。不过也没关系了,我总是有一种感觉,只要熬过了这次清洗,以后的雨打在身上便没那么痛了;如果真是这样,就让它下大一点吧。

我的出生吗?还真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这些眼睛每天眨得我难受,关于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啊,我都快要忘得差不多了。当然不是真的眼睛,只是遇到下雨,或是到了户叶村的某些地方,这些从皮肤里长出来的肉瘤会像眼睛一样,突然张开,手脚倒是还能忍受,可你看脖子这里,要是这里的眼睛打开了,皮肤也会因为太薄而被撑得裂开,到时候裂口处将几天几夜流出黄绿色的脓,我既无法平躺在床上,也无法趴着,只能蜷缩在村人为我用网绳捆绑的吊床睡着;这样一来,网格又会把已经睁开的眼睛撑得更大,那也没办法,只能用好几天的时间等它愈合,然后慢慢闭上,真是痛苦极了。

还是从头说起吧。小到我都不知道是几岁的时候,本明川突然消失了,当时我明确记得自己是在那条河川旁长大的,这几乎成为我到现在印象最深的事了,不过并不是唯一的事。我还记得,从前冬休和夏休很漫长,连续两年我和母亲一起坐上长长的列车,沿着本明川去到有外婆的地方。在那里,飘落冬季的雪是白的,春天开的花也有不同的香,我唤作外婆的人会准备一桌子我这辈子再也没吃过的饭,等我们回家;可是第三年开始就不一样了,天空在某天大放光明,随后陷入黑暗,暗到我来不及看本明川是如何不见的,还有白色的雪,从此跟它一起消失了,我不禁怀疑,这世界真的有下过雪吗?更别说记忆中不同颜色的花应该会有不同的花香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村里都只有一种味道,甜得让人无时不口干舌燥,避也避不掉。这种情况持续多年,直到它几乎变成户叶村与生俱来的味道;随着气味越浓,我的记忆也就越发淡了,后来我索性将那些模糊的内容画下来,跟在大人身后不断追问真相;起初还有些人和我一样,记得那样的世界真实存在过,后来他们也开始怀疑自己了。八年、十年、十二年过去,现在就连我都不能确定那些雪、那条河,还有那些不同香气的花,是否只是童年的大梦一场。

眼睛是从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具体我已经不太记得了,能想到的大概是和光有关,我答应灯璃要帮她收集一整罐阳光,可是啊,以前能看见阳光的机会太少了,它每个月只有几天会从云层穿透下来,重压在每个户叶村被照射到的人身上,身体几乎承受不了它的重量,风也吹不散它。可那天有了机会,原本云层密集的天突然出现一丝粉色的阳光,透过屋檐的破洞射了一束到离门坎不远的地上,我想不如就趁这个机会,也许晚上就能让灯璃拿到夜芝居去炫耀了。我是戴着手套的,但还是太急了,才迈出去就被门坎绊了一下,直接扑倒在门外面,阳光似乎也发现我了,照的范围变得更广,把我整个人都裹在光里了。实在是太沉了,真的,那时候要自己爬起来已经是不可能了,你知道吗,我被照射的时间大概十几分钟吧,可就算阳光熄了我也起不来了,力气都没有了,一个小时左右才被路过的村民看见,后来南云先生说啊,我没死都是万幸的。

现在户叶村的阳光倒是温柔多了,没有从前那么凶悍,不过也来不及了,回想起来,这些像眼珠子的瘤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颗颗从皮肤底下生出来的。该怎么说呢,我认为这是变成户叶村民的必要过程,毕竟我本来长得和你一样,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或是说特征,在我那模糊的记忆当中,小时候见过的人似乎也都是这样;但是长大以后发现户叶村这副模样的人很少,你要是来了,那你也变成异类了。你说有没有可能,其实你是我梦里跑出来的人呢?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还能在夜芝居插上一脚呢,毕竟灯璃也是实实在在看见你了呀。所以,梦之男隼人,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起初这些瘤并没有让我有多困扰,它们不痛也不痒,只是毫无节制地生长。后来体毛渐渐掉光,除了五官以外浑身都被布满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太烦恼,直到后来的彼岸祭,才发现我和他们还是不一样。彼岸祭嘛,顾名思义,就是户叶村的祭典,南云先生说它的目的是为了缅怀先者,如果那阵子正好有人死去,也会通过彼岸祭同时举办超度仪式。作为代表的村民会在那几晚跪在没那么沉重的月光下念诵祭文,诵声会配合泽之君的笛奏,融入自他眼窝倾泻而出的眼泪中,一同流聚到湖面产生涟漪,你能想象吗,不论是诵经的声音、水流的声音,还是吹笛子的声音,它们手牵手围绕着户叶村跳着慢舞似的,整晚没有停。加上湖泊周围种满的各种荧光色的花,虽然许多没绽放就枯萎了,可它们的根叶依然会发出微光,那真的是很漂亮啊。

遗憾的是,我现在很难看见那么漂亮的祭典了,就连随着彼岸祭一同开启的夜芝居我也很少过去。嗯,是从谁开始的呢,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她总是挺着大肚子,总是。记忆里至少有三年,她都维持着一个孕妇的样子,从怀孕到她丈夫死去,她的肚子既没有变大,也没有缩小,听说是有个没活下来的孩子一直在她肚子里,显而易见的,那孩子并没有灯凛那么幸运。你见过灯凛吧?即便是失去了生命,她还有机会能出来透透气;可是女人肚子里的胎儿没有,一辈子就只有见过子宫里的世界而已了,并且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停止了呼吸。

那天是我第一次和她有这么近的距离,有几分钟我甚至认为她就是阳光做成的,当我路过她的时候,身体上这些肉瘤居然像一颗一颗的眼睛张开了,一开始我感觉到了刺,还以为是她身上什么东西碰到了我,可是并没有,我摸了下手,肉瘤变得很肿,拼命打开,被炸开似的在手臂上乱蹦。她发觉到我的异常,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接着我开始浑身灼热,又有几颗眼睛张开了,她也吓到了,这种情况我们之前都没有见过。我忍受着灼热,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又伸手碰我,那一刻我回到了被阳光压在地上的感觉,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于是我向后退了两步,发现情况比刚才缓和很多,就那时候,我转身跑走了,那是我第一次转身跑走。过了几天,不到三天吧,女人就死了。

后来我又遇到几个同阳光一样让我感到痛苦的人,在和我接触过不久也相继死亡了。其实死亡并不是多稀罕的事,每隔几个月总会有人离开,就像南云先生说的,光晒得多了,雨淋得过了,风吹得凶了,我们就和死差不多了;可就是那么巧合,那些离开的人我都从他们身上感受过很沉很沉的压迫,这些肉瘤也都是因为他们才有反应的,你能够明白吗?村里人害怕看见我,就算不小心看见了也要远远躲开,更别说和我说话了。他们怕从我的眼神中看出我在忍痛,也怕身上这些眼睛会对着自己张开。你说的没错,即便我躲了起来,死亡依然不会停止,南云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们的死与我无关,可我还是被孤立了,只有南云先生和灯璃会来找我说话,毕竟没有人想要预知自己的死亡,对吧?况且我也无法阻止眼瘤在接触他们的时候一颗颗地往外爬。我觉得南云先生知道的很多,可是他很少说,有一次,他说我梦里的那种长长的列车他也有坐过,那段时间我决定自己去找到那种车子,也许找到车子,就能找到本明川,顺着本明川也能找到叫外婆的人了。

结果吗?没有用的,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向你坦承,那确实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至少在我见到你以前,我几乎能肯定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过。梦中的世界有那么多人,嘈杂又拥挤,还有能在天空飞翔的动物,想来怎么可能呢?天空那么重,它们的身体又那么小、那么轻,怎么可能飞得上去。我曾经绕着户叶村的边缘走了将近九天,期间我路过许多明明没有人、眼瘤却依然会胀痛的地方,那些地方寸草不生,天空比我们居住的地方更接近从前的粉色,崩塌的建筑似乎都被烧过了,夹层中有许多形状特异的骸骨,我不敢靠得太近,当时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

最后我去到户叶村的最边境,外围是一片围绕着它的湖泊,湖水浊气逼人,散发出我说不出味道的浓烈恶臭,且水面上几乎没有任何波动,而且这里甚至没有风。深黑色的光泽和紫色的天空相互辉映,仿佛所有死去人的血全倒在这里了,但又还没完全干涸,像我曾经梦见的巨大果冻。靠近湖水的地方散落许多棕色或黑色的骨头,还有两个盆型木架堆在岸边,一踢就散架了,许多我没有见过的爬虫从木架堆里往外爬,有一群很快钻进湖泊,咕噜几下竟在湖水里消失了。

根本就没有我记忆里那些地方,对吧?不过南云先生猜测的我也有想过,也许并不是梦,而是记忆里似梦似真的世界已经毁灭了、没有了,户叶村的人是地球上唯一的幸存者。我回来后和他说过此事,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如果他猜的是真的,想来我的外婆也消失在那场被毁灭的末日中了,和记忆早已模糊的父亲一起,比起死去的人,至少我还曾经感觉到幸福过,虽然没有人会记得我,但是我记得他们,这或许就够了。我的母亲吗?懂事以来她似乎就不是记忆中那个人了,说话总是疯疯癫癫的,很小的时候她就被村里人隔离到一个小房子里,他们不让我给她送吃的,怕我有危险,因为她会攻击所有她能看见的人。母亲是在那间房子里离开的,听说是因为那几天下的雨太大,雨水渗进去了;那个月的彼岸祭也超度了好几个和她一样的亡者。你说,如果世界已经不在了,那么母亲、外婆她们,投胎后会去到哪里呢?户叶村里偶尔还在生长的花,会不会就是她们变成的?

那么你呢?离得那么近,却不会让我感觉到疼痛,可你看起来是那么虚弱,从头到尾不停地咳嗽,你是因为再也生活不下去了,才找到这里寻求庇护的吗,那又是如何越过那片恶臭的湖泊来到这里的呢?村里一些人已经听说你的到来了,你不用怕的,这里没有不好的人,虽然我是被孤立的那个,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完全可以。灯璃叫我一定要带你去夜芝居看看,真是烦恼,虽然我很怀念白藤小姐美艳的身姿和她娇媚的眼,可我一靠近那里就浑身不对劲,更不想打扰了白藤小姐的表演。其实这两年的症状已经减轻了很多,只要不遇到强风,那些疼痛都是能忍耐过去的,麻烦的是就算我能忍,也不代表他们就能视若无睹啊。我知道你也无法完全理解我,总之,我是真的觉得很寂寞。

不管如何,先熬过这场大雨再说了。

14年就这样过去了吗?都说不上来是它过得太快,还是我活得太久了。说穿了,户叶村就是个大腌桶,我们像泡菜一样被腌了14年,泡太久了啊,味道也就没什么区别了,但对于你们来讲,那就是臭,对吧。叫我南云就行,我就是南云源三郎,看来你是真的听说过我?好想知道啊,他们是怎么说我的呢,一个傻子,还是一个英雄?呵呵,怎么可能是英雄呢,一定是个傻子没错了。看来你也是一个傻子,好端端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可不许你惊扰了大家,毕竟没有希望的生活,才有可能让一切保持照旧。再说了,在父亲身上我也听过你这样的咳嗽,想必连你自己都已经病了很久,唉,又能为户叶村的人带来什么呢。

记忆力大不如前喽,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变成这里最老的人了,算一算我也才刚满六十而已呢。这些年我始终告诉那些年轻人,他们记得的都只是一场梦,嘿,念得久了,似乎连我都相信了;要是你没来就好了,要是你没来,我还能继续当是做了场四十多年的梦,想着想着,一生也就这样过了。太晚了,现在就算能回到过去,身体也适应不了了,好不容易成了这副模样,再强行改变回来,那可真是太累了啊。言归正传吧,你应该不是来找我聊天的,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险跑一趟呢?这样啊,看样子你是想写出那些不被承认的“故事”,说是纪录不太合适,对你们来说,这里的一切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要说说也行,只要你能保证这些事情别让那些孩子知道喽。

说来惭愧,其实我并不是最接近真相的人,当我接手的时候,原来就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我是说原本就住在这的人,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重灾区方圆35公里以外、50公里以内被集中而来的人。那时谁也不认识谁,一束光打下来,晚上变成白天,大家都分散了。当初并不只有这一个村落,是有好几个地方提供大家避难的,本来说好几天,延到几个星期,又说了不会超过几个月,再来呢,再来他们什么也不说了。这期间有很多人死了,更多的是脑子伤到忘了。后来我也知道,不可能有人会为了我们回来的。他们在外围建了一条有毒的沟渠,沟渠最外围是堵高大的堤坝,虽然是把最严重的区域阻隔掉了,但是逃出来的人也被彻底封锁,14年啊,14年就这样过去了。谁又知道还会多久呢,大概就是等我们这些泡菜全烂了,才好一并处理掉吧。

虽然当时我是自愿过来的没错,为的是不想让他们过度惊慌,还要教他们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毕竟当时还有好多孩子呢。唉,可其实我并没有那么伟大啊,如果我知道留下来就再也回不去的话,如果,唉,如果我能预知,如果他们回头让我重新选择,我可能也无法做得那么潇洒了。没有用的,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这里总是有比外面好的地方,虽然很多人都跟家人分开了,我也没能回去帮父亲下葬;可是待着待着,身体也就适应了,只是适应下来的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畸变,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你看看我,其实也就多长出几根手指头、脚指头,那有什么,命留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也留在这,等个三年、五年,照镜子的时候你也会长出些什么,长出点什么才是正常的,长不出来的人都埋土里了。

彼岸祭是一开始就有的想法,离开的人太多了,开始时统计的人数至少有两三万人吧,一年后剩下一半左右,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这样即便自己死了,也会有人为我们做点什么,你说是吧。人数少了之后,大家渐渐往户叶村集中,因为这里距离那片地区最远,也是房子和物资最完整的地方。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人会投物资给我们的,不记得多久,可能连两年都没有,两年都没有啊,那些人太可恶了,因为他们压根解决不了这里的问题,才摆明了只能让我们自生自灭。

不说这些了,记什么仇呢,这些仇永远也报不了,不是说没有希望,而是我觉得这里的时间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和阳光一样,变得黏糊糊的,站在它下面动也动不了。但是时间确实是在动啊,你看,我的头发变白了,骨头也疼,可若问我的长相和14年前有没有差别,我认为是没有的。灯璃几岁了?我也不知道,反正她从前也就这个样子。灯凛嘛,就更别说了,人是会长大的吧?但是他们都没有,这里的时间被冻住了,可能是风的缘故,也可能是雨造成的,雨掉下来的声音不是以前那种利落,而是像肉掉在土里,缓慢又黏稠;再或者,就是我们被迫活了太久,久到都忘了怎么朝死的那个地方走了。

看看夜芝居的演员们,都被定格了似的,纸偶女、花骨人、首无铃木他们,从第一场演出到现在,一根头发也没有变过。人都是会坏掉的,坏掉之后就会被换掉,可你看,他们几年来一直表演同样的东西,跳相同的舞,唱同样的歌,要说有什么改变,乙姬手指的光越来越亮了,而白藤的皮肤也越来越薄,她们都越来越美了,因为她们已经变成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难想象,乙姬迟早会脱离她的身体,变成一朵花,而白藤也会只剩下一层雪白的皮,再然后呢,你可以猜。

是这样的,我们正在被防腐,整座村子都泡在一座巨大的福尔马林中,又重又迟缓,唯有靠着夜芝居和彼岸祭才能够自娱娱人了。朔死的样子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的骨头颜色都被剥掉了,比玻璃还要透明,望留给他很多画稿,上面写的并不是再见,而是还请继续多多关照,那是和朔说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唯有死了才可能变成别的演员,望想要朔带着他的尸体呈现出新的表演,但是朔办不到,他自己还是被冻住了,所以他也只能去死,死了才能换种姿态重新来过。户叶村就是这样的,许多人像我一样,被这座防腐池泡得动弹不得,然而还是有些人惧怕苍所带给他们的死亡威胁,说好听点,不是所有人都会向时间妥协,也不是所有人都认为活着是更好的选择。

要说现在的情况和以前还有哪里不同,你来得晚了,早几年这里还能翻出一些没有腐朽的老照片,还有一些人嘛,长得也还算是规矩吧,当时的电是从外面来的,而不是这些五光十色的花朵在撑着;不过现在的风倒是轻了许多,没有当年那么沉了,刚开始那风吹在身上,和被卡车撞到的感觉几乎是差不多。现在这些房子啊,长了许多节子,砖头也撑不住了,可也是这些东西提醒我们时间还有在动;以前,路上难免会有死掉的小猫小狗,和人死的时候一样,看见了总要绕路走的,那时候觉得死亡是很晦气的,过了两年,连苍蝇都懒得落上去了,或者说,户叶村已经连只苍蝇也生不出来了。他们就是这么对我们的,把我们随意扔在这,想让我们变成土,嘿嘿,可是他们不知道,土也是能长出点东西的。

就拿夜芝居来说,最早我是为了孩子们设计的,这些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大人们在彼岸祭为亡者祈福的时候,孩子们应该也要有他们能去的地方,总不能跟着一起围着死人转吧。我一个一个去说服可能表演的人,上一代的人出不去了,下一代的人还是可以得到快乐啊,谁还没有个童年呢。其实许多人已经记不得我在说什么了,可是一听是演出,每个都高兴得很,终于不用再死气沉沉了。于是每到彼岸祭开启时,夜芝居的灯也会点亮,村里不应该只有凝固和死亡,应该也要有笑声,有音乐,有舞蹈才像样。

呵呵,你又问我外面,我当然能记得外面是什么样子,跟苍记忆里的一样,水是透明的,天是蓝的,风吹到脸上是不会痛的,外面的世界很好,好到现在我都不想相信它是真的,因为是真的有什么用?你说,有什么用呢,那都不是我们的。你看,想得太多就不是好事,我现在又开始怀疑它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就像你说你从外面来的,可你要怎么证明你的记忆是对的呢?万一,你一直都活在这里呢?甚至这里会不会只有你“一个人”还活着呢?你见过谁活着脚趾头比手指还要多,见过谁活着把眼睛睁在脖子上,见过谁活着腰肢比大腿还细的?可你也不能说我们是死人,因为我们还在你面前说话、跳舞、唱歌呢。

如果你问灯璃这种感觉怎么样,我想她会告诉你她很快乐,她会告诉你这里是天堂,可要问我呢?我会告诉你这里和地狱没什么两样,因为我看过比这里更好的样子,那里才可能是天堂。这些你敢不敢信呢?信不信都不要紧,如果你留下来,就会发现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苍以前老是说自己会离开这里,去找什么本明川,找很长的列车,找外婆,可是你知道吗,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迟早要死的,因为他有希望,在这里有希望的人怎么可能活得到明天呢,他如果发现了世界上真的有本明川,有列车,有外婆,但这些东西都已经不属于他了,离得他远远的,你说他会怎么样?一定是想要得痛都痛死了;所以我是在救他,只有告诉他一切本来就是这样,他才有机会活下来的。

我并不想和你谈过去,可我似乎也和你说不了未来,我一直在想,灯璃他们难道是最后一代了吗?对你们来说可能是好事吧,但是当我们都消失以后,谁还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就连从前发生的事也完全被抹掉了,当然那才是他们的目的,对我们来说呢?就算是个牺牲品,也要有牺牲的价值啊,我们的牺牲换来什么呢?我问你,外面的世界和平了吗?如果和平的条件就是一束核光打下来,然后拿走几万人的生命,我都觉得那是值得的,然而你会相信这束光是最后一束吗?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无线电里传过来的指示,他说,紧急撤退,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是那个时候的解脱,是说我们不用再扣动扳机,不用再躲避炮火了;但是对更多的人而言什么叫结束呢?一切噩梦都才正要开始啊。现在抛开这些不提,我就问你一句话,外面的世界是真的和平了吗?我们这些被放弃的人,是值得的吗?

你又在咳了,我想这里的天气你更受不了的,说不定再靠近一点,肺就会炸了,就连我和你这样说话都会对你有影响,你还要坚持纪录什么呢,为了赚取医药费吗?你的病和户叶村一样,治不好的,你还能强撑着来到这里就很不错了。回去吧,孩子,别再想我们了,如果你有能力把这里公诸于众,其实就很了不起了,但是又有何用呢?到了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的时候,也就是我们要死的时候了,谁还不懂呢。回去吧,高仓先生,你看,乌云低得就要把户叶村吃掉了。

再不回去,就难走了。

最后一次回诊了,我想再去也没有意义。医生在无药可医的病历单上签了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再也没办法了。上午给部长递出辞职信,户叶村采访来的纪录也一并上呈了,部长问我,为什么肺都坏成这样了还一定要去,这手数据也不是非得拿命去拼的,隼人君,你知道那里很危险。虽然他这么说,可脸上难以自持的笑容还是很明显啊,毕竟是追了半年的独家黑幕,他既然会说出来,就是决定了报社总有一个人要牺牲吧,即便没有人开口,我想他也会要求的。

南云先生说的没错,开始当然是因为医药费,采访成功的话我也许还能试试新药的效果,不过现在不这么想了,不只是恶化的程度让尝试新药的可能也没有,还有去了几趟后,我就觉得人啊,走之前是不是应该要留下什么,至少能证明自己来过。我想帮他们留下个名字,这不是多了不起的事,反正我就算不去,也是会死的。医生说肿瘤已经扩散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命怎么就交代在一个医生身上呢,他说我活不下去了,我就活不成,是不是过于草率了;医生对我而言再不是拯救我的天使,而是给予我死期的审判长。

当然,我不是想要去拯救他们,我一个人的命都得靠医生来决定,怎么去救全村,况且就算救出来了,他们也活不成的,说不定连外面的环境都会受到影响。只是,应该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才是呀,应该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事,否则这场人工雨下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我又回来了,幸好这里非常隐秘,有人在黑河下面开了通道,本来的目的是什么呢?过来纪录研究吗?也不清楚铁丝上面的电是哪一年断了,不过想穿过这里到达户叶村,至少还要走上一段废弃的路才行,能赶上夜芝居吗?我可是和灯璃做过约定,一定会去看她最喜欢的乙姬的。咳、咳,他们还不知道这是最后一场夜芝居吧,可对他们来说,每场演出都可能是最后一场,他们是不是在这种心态下跳舞的呢?也不对,南云先生说大部分的人对往事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过去的事不知道,未来的事也不知道,他们是一群只能专注当下的人而已啊。

可惜了,我只有携带录音笔,否则真想让你们看看这里的景象。刚进来的植物还没有那么亮,可能是残留的毒素少了,除了外围那片人造的黑湖以外,其他看上去都很正常;越接近户叶村就不一样了,我几乎不用任何照明设备就能清楚看见脚下。路旁很多树都只剩下树干,长不出叶子了,可树干也会透着光,比较淡的黄光。

南云先生说这里的风已经比前几年轻很多了,吹到身上却还是像被人挥着拳头在打,也可能我现在比较虚吧,风虽然很重,却没有把任何东西吹起来的迹象,还真的就是凝固了。一张放很久的照片,会皱也会泛黄,可是里面的景物动不起来,每次来的感觉都是这样,看来我是走进一张被遗忘很久的老相片了。

你们听见了吗,那个笛音,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吹笛者发出来的,这么远就能听到了啊。旋律吹过来了,把沉重的风也吹走了,真的,那些光都摇晃起来了,很轻微,但确实在晃,没有停,跟着旋律摆动在黑夜里。旋律并不是特别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它似乎就长在土里,被月光照得钻出土壤,爬到植物的根茎中,往外蔓延了,老相片原来是这样活起来的啊。

再仔细听,深水里也有笛音,听到了吗?虽然很沉,可是经由水波的震荡就有了起伏的节拍,水波大一点的话,旋律会更清亮。当——当啷——当、当当当,很难想象这可能是用眼窝发出来的,并不是感觉扁平的音乐,硬要形容的话,也许是眼窝里的眼泪撞击到脸骨的声音,意外地很是绵长,一波接着一波,沉的时候确实像吊祭,高昂得又像是有许多人围在一起,正庆祝刚诞下的生命,当我以为平缓到要停下的时候,下一波的旋律又会响起。

摇晃着的光越来越浓,树干变成面向天际的琥珀,地面也有光,蓝的,绿的,跟着笛音的节奏在发亮,我想这里就是天空的模样,是我们飞出地球后,宇宙的模样。这些光没有温度,可是有重量,和风一样的重量,重量裹夹在我走的道路上,不夸张,我能感受正被光拥抱着,虽然这些光实际上是在伤害我,可是却让人心甘情愿沦陷在其中。一抬头,天空只有一轮月亮,其它什么都没有,都掉到地上来了。月亮照下来的光是紫色的,和地上的光毫不违和,如果换作当年那粉色的光,大概就更美了。

我走得很顺利,这里很干净,连建筑物的痕迹都完全消失了,而且完全不需要照明,光会自己浮出来,把路铺得好好的,一直延伸到户叶村的方向。我就是在这棵枯树下遇到灯璃的,再往回一点,黑水的味道就飘进来了,除了苍以外,没有人会过去。而我最远也只到过这里,怕身体承受不了,说什么也不敢再过去了。我在这守了两天才遇见第一个人,她也被荧光包围着,像只兔子蹦跳,手里又抓着另一只兔子。也许她现在已经不小了,但是稚气的模样是在外面的世界中我没有见过的。现在我要继续往前走了,走到他们生活的地方,走到被世界遗忘的地方,走到被前人挖好的巨大坟墓中,和户叶村民一同见证这段历史的死期。不知道采访发布出去了吗?人工雨会不会喊停呢。

我似乎看见灯璃说的那座泪湖了,其实并没有那么糟,可能是笛音的作用,走到这里没有让我感觉难受的地方,或者说这种难受早就和肿瘤划上等号了,说不清哪种更难受。深蓝色的荧光的水流正从远处向这里汇聚,笛音是主调,水流当伴奏,一起流进湖泊里了,你们能听清吗?和黑湖不同,这湖面上是有涟漪的,不只是因为水滴,还有因为笛音,流进湖里后被涟漪发散到岸边的土壤,咚——嘀—————咚——嘀——再折回湖中央,和刚刚流下来的笛音碰上。

诵经的声音也能听到了,有些沧桑,但是混在笛音里一点都不凄凉,它们忽远忽近,可能是被笛声或者风吹的,近的时候几乎可以碰到耳朵,远到几乎是爬到了崎岖的高山上,断断续续,可又不停在回荡。

天空更低了,低到湖岸的花都弯下了腰,那些人想必是来真的,他们要毁了这个地方,让他们在自己的墓碑中念诵经文来超度自己。带头的是南云先生,其它村民们也俯在地上,从背影就能看出他们长得都不一样:有人长了一只小手掌在头上,还有的肩胛骨凹进去了,手臂反折到身后,他身旁的人连手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两团肥大的肉团。荧光的花绘正围绕着祭典摇晃,各种我说不出名字的花,和村民一样长得不正常,可是却很好看,一圈一圈从湖边排到祭祷人身边,不知道是谁布置的,难道是花朵们循着笛声,自然生长的吗。

吹笛者泽之就站在一棵树下,两颗黑色眼窝不停有泪水在流,音乐是从眼窝中传出来的,他的嘴唇没有动,没有笛子,也没有双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可以说和树长得没有什么不同,既然没有笛子,那么为什么要叫吹笛者呢。我绕过他身边,树看起来很老、很老了,树皮比石头还硬。

树下有许多老照片,虽然它们也被荧光围绕着,但几乎都被侵蚀得看不出原貌了,勉强能认出有的是少女,有的是老人,也有一家好几口的。他们的眼睛看向的是曾经的世界,而且都在对那世界没有防备地笑着,你们说,这样的世界又给了他们什么呢。

我看见夜芝居了,用红光花瓣排成的字形,贴在一座几乎破败的小屋横梁上,屋顶被夜空压得一个人都快进不去,但里面有灯光,有别于植物和水发出的光,那种光是死板的、人造的灯光,记得灯璃说的,所有的电力都用在夜芝居上了,不用天然光是为更方便控制舞台效果吗,大概就是这样。时间好像差不多了,虽然知道无可避免,但我还是有些紧张。

嘿,灯璃,你看,我来了。

嘘,别说话,再两场要轮到乙姬了,你一定会爱上她的。

我退到小屋最后方,灯璃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和其他人一起全神贯注看着舞台。你们听,现在台上有个舞者,他们叫他犬彦。犬彦张着大嘴,嘴角裂开到耳边,里面有比常人多出两排的獠牙,发出来的声音像乌鸦又像狼,手里拿着一根火把。火把上的火几乎不会动的,看上去和月光一样,他举起那月亮,一团光慢慢进到他的嘴里,这时舞台的灯光开始变暗了。他一边吞,一边做出咀嚼的样子,口水从裂到耳边的嘴角流下,周围的灯光也配合着他的嘴形忽暗忽亮,等到月光完全被吞下去以后,夜芝居的灯也全灭了,能清楚看见被他吞下的月亮先是在嘴里发光,而后掉到喉咙,最后噗通一下在胃的地方出现了。这时鼓掌声一片,他弓了身,抚着胸口作呕,那团光又慢慢往上,最终夜芝居大亮,全场又一阵欢呼,犬彦把“月亮”吐出来还给了大家。

屋梁在嘎吱作响,外面的风似乎变大了,不过没有人在意,他们好像习以为常。

不得不说,白藤一上台就像梦一样,也难怪灯璃说大家都爱她了。犬彦把刚才吐出来的月亮挂在舞台上方,夜芝居的灯又一次灭下,只留下那轮像是月亮的火光。起初我还没看见演员在哪,一片苍白到反着光的纸偶赫然出现在月光下,身体贴着一套鲜红的和服。这么薄的身子,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呢,真是难以想象。她要开始跳舞了,四肢跟柳枝一样,吹啊吹的,脖子也是,摇摆的过程甚至突然就断裂了,悬在空中恣意摆荡。

啊,她的头掉到地上了,原来是身体向后折下来了,我甚至没看出是怎么折的,太奇妙的感觉了,白藤的瞳孔没有眼白,细长的眼眸里黑漆漆一片,盯着舞台下方,却不知道她在看谁。她笑了,很邪魅的,所有人的灵魂都被她摄进去了,没人敢说话,她翻折的身体向上一跃,腾空后将身体翻转回来,不,不是一瞬间的,从她跳跃到翻转,我觉得时间静止了,一张纸片在月光下旋转,飘啊——飘啊——飘,好久好久才无声地落到地上,是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就像随时会被光穿透的白色花瓣,用的是最后一口气在跳舞,那口气太薄了,脆弱不堪,可是却能被她舞出强大的力道,是能把活人杀死,也能让死人复生的力道,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第一滴雨好像下下来了,咚的一声,不知道是断裂了还是砸上了,似乎还是没有人听到。

白藤的表演结束以后,舞台上还是只有点着月光,灯璃回头对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乙姬要出场了。看完白藤的表演,我还会觉得乙姬更好吗?真难说啊。我看见她发光的手指了,指尖处几只萤火虫在月光下舞荡,一下聚拢,一下分散,手指向后延伸出一副透明的皮囊,天啊,真的是透明的,在月光下还能看见怦、怦、怦跳得不疾不徐的心脏。

房顶在晃,有些人在黑暗当中四处张望,而乙姬舞在空中的手也顿了一下,就一下。

灯璃的视线动也不动,正专注舞台上方。被手指带动的萤火在空中画出弧线,一只蝴蝶就这么飞舞起来了,蝴蝶循着月光的方向,灵巧挥动两片闪着光晕的翅膀,飞到光的下方瞬间消散了;乙姬又画出两只狐狸,它们顺着手指的挥动在空中奔跑,摇动尾巴,接着它们脱离了手指的方向,径自跑下舞台,一前一后跳跃在夜芝居上空,接着在台下的一片惊诧中也不见踪影了。乙姬还在画,一个女人从蓝紫色的指光中慢慢长大,先是俯身,而后抬起头来,头发也在变长,就要拖到地板了。

更多、更密集的雨点掉下来了,我看见窗外的枯树应声倒塌。

乙姬勾着眼看往我的方向,她手上的女人也是,长长的睫毛眨啊眨,极缓慢地睁开又闭上。乙姬的眼尾笑了一下,她转过去,弓身,前倾,屈膝着缓缓转圈,荧光变成丝线一圈圈将她捆绑。蓝紫色的女人光影坐在她身旁,梳着长发,一下、两下,指缝间飘落几缕被梳落的流光。

没有人为了雨水感到惊慌,大概因为这里的时间太慢了,慢到从疑惑到害怕还需要很久吧。

乙姬被包围在光丝里,听不到也看不见,坐在地上的女人从脚底开始暗淡,她睁着水蓝色的眼睛看向房顶,却没流露一丝害怕,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慢慢褪进黑暗里。现在舞台只有被缠成光茧的乙姬。灯璃回头看了一眼,我点头,让她看回前方,她耸耸肩又转过去了。我真没用,你能听出来我已经在发抖了,可是我不想打破这一切,真的是太美好了,我是说乙姬,还有她的表演,这可不是老相片的景象,而是夜空当中栩栩如生的画。

夜芝居的一半房顶已经没了,大雨倾盆,灼热的痛感溅了我一身,我看见不知何时进来的苍,他和白藤抱在一起,身上的眼瘤全睁开了。

紫蓝色的光茧里有只昂着头的天鹅,正在被蓝色的焰火燃烧着,她伸长脖颈,下半身缓慢扭动,缠住她的光丝从最上面一层又一层解开,裸露出通体透明的她。光丝映照她身上,将体内的骨骼放射出带有甜味的光,我想我知道他们说的甜味了,真是忍不住抿抿嘴巴,舔它一下。乙姬对夜芝居的倒塌浑然不觉,灯璃也是,她正把妹妹贴在自己脸上,等待乙姬的身体开出她最爱的花。

铜谷苍,你们不跑吗?

跑什么?跑去哪?

光茧完全打开了,原本伸长脖子的天鹅突然跪倒在地上,恢复成乙姬的模样,柔软又透着光,五根手指在地上前后摩擦,食指是第一下,开了一朵芽,再来是中指、无名指,芽一颗颗变成苞,绽放成花,不同颜色的花,即便大雨已经溅到了舞台,她的身体还是不断在开花。灯璃跑上台去紧紧护住了她,她自己都湿透了,皮肤一片片脱落到地上,灯凛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灯璃,疼吗?

灯璃摇头,可是已经说不出话,指骨都露出来了,可依旧不想让雨水打到乙姬的花上。乙姬依旧埋头,大腿、背部,不断冒出枝芽,不断长出和她一样娇艳的花,我能看见她皮肤里的骨头都已经被雨浇融了,可是那些花却没有停下,多奇怪啊。

笛声传了进来,这次是混在大雨里,咚咚——哒——哒——声音似乎让我没有那么疼了,是超度自己的时候了吗?南云先生,很抱歉,世界会不会和平我不知道,可是也不关我们的事了啊,他们忘了就忘了吧,你都说变成了土,也还是能变出一些东西的啊。

还是会痛的,真的,他们居然忍了14年吗?我都看不见自己的脚在哪。

舞台上的花在乙姬和灯璃化作一摊水后还在生长,融入不知从何而来的笛声反复在夜芝居四周回响、绽放,一朵、两朵,不知道几朵,我什么也看不到了,可是听见它们仍在水流中歌唱,它们会长到夜芝居变成一朵我从未看过的、最耀眼的花,你们能相信吗,那会比外面所有的花都要漂亮,一定很漂亮,一定很漂亮。





嘿,外面还有人吗,你们有没有看见这朵漂亮的花,

如果看见了,请告诉她,

现在的世界,

和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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