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还有理由读《红楼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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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真是一部地位独特的小说。
她的名气极大,评价也极高。可是,我却有些疑心,这么大的名气下,真正发自内心地喜欢着、愿意在午后或者傍晚,烹了茶或者煮了咖啡,来回来去细细品读她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有时候,我会在书店里翻翻各种中高考教辅,就发现在文学常识里赫然将这些"知识点"列表:请记住金陵十二钗是以下几位人物;请记住刘姥姥进了三次大观园……
我们普通人读不读某一本小说不过是一件小事。对于社会发展等等宏大的命题当然无碍,甚至于,小说大概会被看做书籍中最不"干货"的类型之一,于自己柴米油盐安身立命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这么一说,高格调的朋友们大概会心中略有不满。
自然,纵使我们普通人不研究什么文学理论或者小说所能折射的当时的社会,甚至也对于曹公作古后,后人浩瀚的解读,从哲学的,到宗教的,再到拉扯来的宫闱秘辛和官场隐秘通通不感兴趣,但是有一点是不容忽视的:
至少她美呀。
多么强大的理由。她美,好像可以让浸润在琉璃世界白雪红梅里的你,更不俗。经常看到姑娘们立志,说要开始读书,大抵这样可以成为一个更有气质的女子。充分说明这个理由足以在今天残酷的市场上立得住脚。
有人说,美源于情感。而《红楼梦》的美,根基却是一种中国传统文人的情感。其实,我更倾向于用"旧文人"这三个字,但是为了显示我是一个追求客观的视角的人,我更改了我的措辞。
传统的东西总是看上去极为强大,其实正是因为它生命力已然衰微,才需要一群人来高举高尚的旗帜以虚张声势。
大学期间学设计,七八个学生跟着一个老师,每周都要汇报设计方案的进展。有的时候偷了懒,没做什么深刻的,或者关乎人类、社会,或者关乎艺术探索的研究,不免担心汇报的时候被有些辛辣的老师讽刺。于是头天夜里灵机一动,画两张云里雾里的中国水墨写意式的概念图,汇报的时候便扯过传统文化的大旗来,老师这时候通常都不愿为难你。
你庆幸躲过了一劫,心想这真是一个好东西。
可若是你认认真真地研究了大观园亭台院宇间的那番阴阳、虚实组织的道理,以及曲径通幽、败荷听雨的意境,设计出来的东西,可能也没人说不好,但最终冷清的反馈恐怕也足以让你感到丧气。
这真的太像《红楼梦》的境遇了,没有人胆敢攻击她,可是大多数人也不想真正的走近她。
同样都是"有内涵"、"有文化"的设计,文化都同样很高尚。可是,时代不同,环境变了,生命力与感染力也有了区别。
曹公在《红楼梦》里有一个词,叫做"不合时宜"。
我一度觉得这个词很具有杀伤力。你说,若是一个人,生就运途坎坷呢,是受苦受累些,可至少还能坦荡地或者大骂,或者大哭。
可若是一个人,生就"不合时宜"呢?那就只能是尴尬。尴尬这玩意儿可就难受多了,只能遮着掩着,别说坦荡地大骂了,就是一不小心露出了抱怨的神色,那都有穷酸的嫌疑。
有几分像今天的诗人,只敢偷偷地怀念那些靠写得一手好诗就可以赢得女神青睐的日子。遥想我的四叔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就写得一手漂亮的文章,尤其善填词,据说连校花都对他很是倾心。
有一年放暑假,他来我家,就拿着一本《红楼梦》。
等到我渐渐成年,这种需要来回玩味儿的小说的气力好像顿时弱了下来。
一个小丫头香菱学写诗,就能写个一两回;一大家子攒钱吃吃喝喝,来回来去地又是螃蟹又是鹿肉的,也能有很多回。我曾经的一个老师,就颇不理解地问:这四大名著那几本,总算是一下子夺了权,一下子降了妖,一下子又杀了人的,你说这《红楼梦》来回来去地光是在吃饭、逛、然后再聚一大群人一起吃饭,有什么看头。
他不知道我们这种"不合时宜"的人的乐趣:看着黛玉跟香菱讲什么平仄对仗的道理,或者看着宝黛对于那些偈语的争辩,甚至于糊窗子的"软烟罗"、床架上挂着的旧帐子,都能悄悄地会心一笑。
可见,《红楼梦》的美,在今天即使是一些还算是知识分子的族群里,也很难有通心的共鸣与刺激了。
鲁迅先生曾经写:有人立了大愿,希望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扶着,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
这段话当时还可以当做一个有趣的调笑。过了这么多年的今天,若说出来,就是真的没有什么奇趣,而很大可能会引来大面积的讥笑与嘲讽了。
这样看来,即便是针对那些希图借助于读书,来让自己焕然一新更有格调的女读者群体,《红楼梦》好像也没有什么竞争力了。
文化在往前走,总有一些东西被抛弃。再厉害,也不过是进了博物馆。被高高地供起来,接受大多数人只不过逢年过节才想起来的礼节性的观摩与赞美。
这很正常,也没什么可批判的。
但若是根本狗屁不通,还要拉着年岁已高的旧物什来装样,就有些对不起"文化"这面大旗了。
就像是从来没有翻过《道德经》、《南华经》的假道士,却手里端着符水振振有词一样。
这样一想,当年设计课上的我还真是有些可耻。
我只能安慰自己,倘若我也是那个端着符水的假道士,虽说没有把经典读明白了,到底我还是满心向往地一直读着。
说了这么多,八十或者百二十回的《红楼梦》,你愿意慢下来,把时间交给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