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重现 || 王瞎子也有春天
老父亲眼睛不太好,我准备带他去县人民医院瞧瞧。
二哥说直接找王文东,刚好是眼科主任,荡里人去县医院不管看什么病,都会找他出面,人一点不臭, 小巧得很(不摆架子),荡里哪家没有麻烦过他家?
是啊,教育与医疗,与生活最息息相关的两种职业。
我问哪个王文东?
二嫂插嘴,王文东你怎会不晓得?他老子是王三瞎子呀,王三瞎子的姑娘儿子都出息得很,一个在市中学当老师,一个在县人民医院做医生,一家子早就苦出头了。
我连连点头,哦哦哦,王三瞎子晓得的,没有想到他家两个孩子都吃上体制内的饭。
王三瞎子原来眼睛不瞎,因为断文识字 ,写了什么文章被当做牛鬼蛇神,游街批斗的时候,被革命小将戳瞎了眼睛。
他成了异类,只有远远地离开人群,在荒芜的滩涂边搭建了两间茅草房子,与芦苇树木做伴,与狗猫鸟虫对话。
如此落魄潦倒的男子,居然有眉清目秀的姑娘看上他。
五官清秀,皮肤白净,尤其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如此漂亮姑娘却遭到了上天的妒忌,在她五岁的时候因为一场感冒,烧坏了听力和语言系统,成了半聋半哑之人。
两个苦命人走到了一起,相互慰藉,相互取暖。
懵懵懂懂的童年,没有是非对错的概念。
我有时会跟着一群无知的皮孩子跑到滩涂边,一边从河边抠起潮湿的泥巴,使劲地砸他家的草墙与纸糊的窗户,一边进行各种叫骂。
好像眼瞎是他们的错,聋哑是他们的错,他们这一对,仿佛天不该生,地不该养,活在这世上就是丢人现眼。
噼里啪啦,伴随着嘻嘻哈哈的嘲笑声,屋内的人再也忍不住了,王三瞎子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对着空气茫然地挥舞着拐杖,努力作出驱赶追打我们的架势。
我们吓得四散,远远地躲开,看瞎子气得大口大口呼吸,像是刚刚进行了一场接力跑步,等聋哑女子把气喘吁吁的瞎子扶进屋内,我们如同打不散的蝗虫,又纷纷聚拢过来,再一次对着茅草房扔泥巴,再一次编排骂人的顺口溜。
接下来,屋内的人再一次气喘吁吁地冲出屋,再一次对着空气,徒劳地挥舞拐杖……
残疾人夫妇总要出来,偶尔会一起去小街购买些什么。
于是,在田埂小路上,女人歪着半边身子走在前面,男人跟在后面,左手搭在女人右肩上,右手伸出拐杖,东一下西一下地捣着地面,动作很快,就好像小鸡不停地啄食。
乡间泥孩子对大人之间插科打诨的话,有着无师自通的模仿能力,他们围着残疾人,一路走,一路拍着双手,齐齐叫嚷起来:王三瞎就是鬼,先天生有三条腿,夜晚捶得老婆叫,白天捣着泥路笑……王瞎子,夜里捶得女人(老婆)叫不叫啊?……
王三瞎子起初不理睬,淘气孩子不依不饶,他终于举起拐杖挥舞起来:去,去,去,有人生没人管的种,嘎去问你老子你妈叫不叫,嘎去问你老子你妈叫不叫……
没有人把这当做骂人的话,哗啦啦,哗啦啦,一小街男人女人齐齐笑开了,有笑得合不拢嘴,有笑得弯下腰,有扬起手作势要打自家孩子。
泥孩子人来疯,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呢,于是,围着残疾夫妇,嚷嚷得更凶,接下来,小街笑声喧哗声此起彼伏。
男人多大都是少年,王瞎子也跟着人来疯,兀自开讲,天上的神仙地上的鬼怪信口拈来,滔滔不绝。
看的人听的人 ,悄悄地叹口气:王三瞎子一肚子文水 ,就是没有派上个正经用场。
王瞎子和老婆都长得周正,生的一双儿女也是白净净水灵灵,只是那会儿,时常像受惊的小兔,躲在父母身后,怯怯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那会儿,芦苇荡出生长大,与我相仿年龄的孩子,读书到高中毕业,就已经很不错的了,大多数初中毕业就走向社会,直面谋生。
而王瞎子的姑娘儿子双双读了大学,这在小小的村庄并不多见。
王瞎子和老婆,年轻的时候没少吃苦没少经历波折,年老了,被儿子姑娘接去城里,精心地照顾,也算是先苦后甜。
村里人现在谈及王瞎子,口气里充满羡慕 ,两个孩子都孝顺,还经常有人找上门请求帮助。
村里人再跟王瞎子说话,都得客气上前。
当然,也没有人当面敢叫“王瞎子”了,都小心翼翼地尊声“三爹爹,三奶奶”!
人这一辈子,得几十节子才能过到头,是好是孬,还真是不能过早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