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杀
何生扛着顾子烨一路狂奔，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统统驻足，朝他们行注目礼。何生心底疑惑，有什么好看的？
就他这身行头，背心是从隔壁王大爷家顺来的，年纪比顾子烨还大，香烟烫出来的几个大洞随风招展，唱着呼噜噜雄厚悲壮的歌。裤子倒是名牌，只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糊着些黑乎乎油腻腻的不明物质，何生已经忘了它原本应该是什么颜色。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这祸国殃民的长相，的确还挺好看的。
顾子烨趴在何生肩头，被晃得迷迷瞪瞪。他摇头晃脑地抬眼，看见街道转角处一个大胖子横冲过来。肥肉逆光在空中摇曳，像极了夕阳下波光荡漾的湖面。
而何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看路，只顾埋头跑，嘴角竟然还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笑屁！
明知来不及，出于本能，顾子烨还是喊了出来：“哥，小心！”
何生应声抬头，目光撞上那一大团有机质的瞬间，好看的脸惊得花容失色。他腾出一只手臂挡在胸前，企图缓解恐怖的反作用力。可别人的实力摆在那儿，几百斤的肉不是白长的，何生和顾子烨还是被弹出老远，灵魂都跟着荡了荡。
何生稳住身形，顾子烨从他肩膀上下来，晃悠悠地站稳。身形庞大的胖子稳稳地停下来，藏在肥肉里的小眼睛飞速扫视着眼前的一切，何生的后背跟着渗出一层冷汗。
顾子烨眼见着何生拳头捏紧，两脚撑开换做戒备的姿势，纳闷：“怎么了？”
何生眉头紧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弥勒佛似的胖子，俊脸绷成一面大鼓，深沉的眼眸里闪出一丝寒光。顾子烨知道，何生这是动了杀心。
“姑爷，跑什么呀？”夏红衣适时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可能是不想让大规模野生动物的出现引起恐慌，她收了在楼顶时放出来的几千只红蜘蛛，只留一只在指尖把玩。
不知是畏惧还是不屑，何生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夏红衣。他全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紧绷着，语调依旧吊儿郎当：“有人追我，我难道不跑？”
夏红衣冷哼一声，血色眸子里倒映出面前两人的影子。她问：“那现在怎么又不跑了？”
大概是觉得对方说的有理，顾子烨也跟着问：“对哦，怎么又不跑了？”
何生内心万马奔腾，他揽过顾子烨的肩膀，悄声问：“你到底哪儿边的？”
顾子烨刚准备开口表明自己助纣为虐的坚定决心，何生又说：“那个胖子有古怪，刚才我明明没有撞上他的身体。”
顾子烨马上明白了何生的意思，表情一滞，惊道：“隔空被弹回来的？”
“不错，”何生面色更加阴沉，“空得不能再空了。”
“看来这次他们志在必得，铁了心要抓你回去。”顾子烨说，“哥，你可不能和他们走，我姐还等着你呢！”
“可是这个人，我打不过。”何生长叹一声，抬头却发现，眼前拦路的胖子不见了。
顾子烨同款惊叹：“咦，人呢？”
夏红衣等得烦了，皱着两叶柳叶眉，“心平气和”地问：“嘀咕什么呢？要不乖乖跟我回去，咱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慢慢聊。”
何生只瞥了一眼身后的夏红衣，下巴尖指着面前空荡荡的街道，问：“那位大兄弟呢？”
夏红衣漫不经心地答：“走了。”
何生又问：“你们不是一伙儿的？”
夏红衣摆弄着指尖的蜘蛛，点点头，诚实地回答：“不是。”
“原来是这样，”何生慢条斯理地说完，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夏红衣。
何生长相标准，眉眼里藏着笑，乍一看，颇有几分俊朗。夏红衣倏地愣住了，一笑摄魂，再笑……哪里来的再笑？眼前的两个人趁她发愣的时候，跑了！
夏红衣红艳的嘴唇似乎能滴出血来，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不见天日的某些地方，几千只红蜘蛛争相爬向同一个方向。
何生拽着顾子烨继续逃命，奔亡途中顺手接了个电话：“喂，许座，有什么吩咐？”
“哦哦，好的，好的。”
“我也想快呀，我们正在被追杀，赶不过来！”
“行行行，我们尽快！你们也尽快！那小魔女手段多着呢，再晚就见不着你帅气的何叔了！”
顾子烨似乎听到，从电话另一边传来字正腔圆的一个“呸”字。
何生挂了电话，这一次，顾子烨反应飞快：“哥，哥，是不是有任务了？”
“你说呢？如果不是这种送命的事儿，许诺会找我？”
“不会。”顾子烨答得极其诚实。
“明白就好……”
何生带着顾子烨拐进侧边的胡同，胡同口有一家便利店，正是何生吩咐顾子烨买钉子的那家。老板是位憨厚老实的中年人，看见何生进来，忙不迭起身，打开里屋的一扇小木门让两人进去。
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库房，没点灯，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顾子烨很不适应。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东西，可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不断冲撞着他的视网膜，由此带来的刺痛感和记忆重叠，无尽的虚空对他低语：“欢迎回来”。
何生弯腰摸索，手指触碰到平铺于地面的毯子。移开上面的椭球形木桶，下面是一条通往城郊的通道。他拽着顾子烨跳下去，落地处是石块铺就的长廊。
长廊两边的墙壁上，幽幽烛火摇晃魅影。何生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这些蜡烛就是燃着的。在地底，空气如此稀薄的地方，火苗原本不应该燃起来，唯一的解释是——这些不是人间的火。
何生环顾四周，眼角瞥见隐匿于烛盏之后的红蜘蛛。他不予理睬，不动声色地偏过头。
幽寂的空间里突然响起顾子烨梦呓般的低语，像是在回复恶魔的邀请。何生一惊，回过头看见游离状态下的顾子烨，低声道：“可恶，居然把那些东西给忘了。”
何生抬手敲了敲墙壁上的黑色烛盏，蜡烛焰心里深蓝色的火焰被生生剥离，化作长长的一缕，绕着顾子烨缓缓游了一圈，烧尽迷惑凡人的古怪东西，又重新飘回烛盏。
顾子烨从梦魇中醒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努力回忆着，大脑一片混沌：“我这是怎么了？我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可什么都看不见……”
何生背对他，语调坚定：“别傻了，什么都没有，那些都是幻觉。”
那些？是什么？顾子烨心生疑惑，可面前的人是位自己遮风挡雨的何生哥。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有也没有。
“嗯，没有，什么都没有。”顾子烨很快不纠结了，他重重地点头，跟着何生沿着长廊一直走，烛台后面的小蜘蛛一路尾随。
通道的尽头，阳光绕过藤蔓和枯枝照进来，树影斑驳的地面上映着一个窈窕的身影。逆光，何生看见那抹清纯入骨的微笑，便已猜出来人的身份。
影子的主人甩了甩清爽的短发，言语里带着笑：“大少爷，好久不见。”
何生也笑：“是挺久的，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许座竟然舍得让你来，这到底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
顾子烨被空气中浓浓的火药味熏得莫名其妙，问：“你们认识？”
何生很不情愿地解释：“这位就是许座传说中的‘老板’，地府唯一的无名魂魄……没记错的话，名字是叫杏子吧。”
顾子烨被这话轰得外焦里嫩，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这样好的年纪，本应该活在明朗的阳光下，单纯又稚嫩，可眼前的人已经死了，还是传说中不得超生的无名魂魄……这一点，倒是和何生很像。
杏子一眼看出了顾子烨心里的想法，对于同情却是不屑一顾。她转而向何生：“随你怎么想，反正这是最后一次。走吧，婆婆等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