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港之冬 - Chapter 2. 绑架（1）
她无法呼吸——空气从她的喉头被硬生生挤出来——不要！
如真正银器般，在室内暖黄灯光下，随她手腕圆寰，不锈钢汤匙闪动银亮金属光泽，华贵优雅，却也单调而机械重复，搅拌玻璃碗中尚还算温热的红枣银耳汤：一圈，两圈……
“梨花儿。”
继续。一圈，两圈……
“梨花——”
一圈，两圈……
“喂，梨花儿！我可走啦！”
“啊？”
仿佛大梦初醒，苏梨猛然抬头。手中茶匙随手一抖，在桌面上迸溅出涟涟汤渍，又在玻璃碗沿碰撞出干脆一响。
“你这孩子，想什么呢？真傻了？”
说话间，对面俞赫伸手，还没等苏梨回神反应，“嘣”，就已弹上她额头：
“明明你叫我来盛汤说话。结果倒好，一多半时间，你要么成佛入定，要么装聋作哑。不像你啊？”
“疼！”一缩，苏梨赶紧捂住被弹过的脑门儿，在餐椅上收腿，蜷坐一团，“本来人就不怎么聪明！只稍稍走神儿……还不都是讨厌的工作……”
“你还好意思说。有看你发呆的功夫，周末夜晚，我出去玩，蹦迪刷夜不好吗？你要怎么赔偿我的多巴胺损失，嗯？”
嘴里啰嗦琐碎抱怨，俞赫边收拾起刚装满的保温桶，表情也正如心中所想，只有怜爱：苏梨比她小整整一届，一个学建筑，一个读精算，按理说，文理不沾；两人却当真一见投缘，从头到尾，怎样都厮混得来。
这不，一整个周末，苏梨都被迫困在家里加班赶项目，顺手煲好红枣银耳汤。她知道俞赫总爱熬夜核对数据。冬夜晚上，仍惦记让朋友带些回去。
仍揉捏额头痛处，苏梨不注意；俞赫已越过桌面弯腰，悄悄凑近。她嘴角调笑一弯，正和苏梨面对面：
“工作？”她挤眉弄眼，“只怕，从你钱包里掉出来‘这个’……把你魂儿，也勾走了吧？”
随她右手挥摆，一张皱巴巴小纸条，不过半张便签纸大小，边缘毛糙，似乎从苏梨草稿纸末页匆匆撕下。此时格外抢眼，正在俞赫指间，胜利旗帜般轻盈飘荡。
“……啊呀。”把眼前汤碗干脆一推，苏梨撇嘴，“赫姐！”
而俞赫可没打算善罢甘休：
“只有电话？小梨，你被诈骗了？”
“赫姐……”苏梨哭笑不得。她总不能告诉俞赫，这是……
一本正经，俞赫直盯住她看——“噗”——她笑出声：
“你呀。梨花儿，你这个表情，实在太～～可爱了。”
把纸条放回苏梨面前，从桌边轻盈跳起，俞赫两三步走到一旁玄关，一边提靴，一边又道：
“啧啧。不是挺耐人寻味的吗？你可能不太记得……但当时你醉得很厉害，这公寓楼又没有电梯；我都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架你回家。闵财那位……居然想都不想，一口气就把你横抱上三楼。看他大衣外身段挺秀气，不显山不露水……这当真练过吧？就冲那张顶级俊脸，你保留当个炮友，也不错吧。”
默默托腮，苏梨凝视汤碗，显然心思遨游，早不在此处了。
无视苏梨反应，俞赫拿起椅背上大衣，边穿，又边补充道：
“……还有，既然，他自愿送你回来，又情愿麻烦，送进家门里；又为何，我才刚把你床上安顿好，一转头，他就已干脆利落走了，连话都不留？还有那一大束玫瑰？说纯走肾吧，第二天，他不是还主动给你消息了？”
“是啊。”
干巴巴，苏梨应对，又把思绪强行转回。确实，这整整一个星期过去，顾慕飞只在第二天一早，问过她宿醉是否好些——来电居然还显示“未知”——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早知如此，当时，她是不是应该至少假装回答，说自己难受，感觉不太好……？
但……
“算了。我不打扰你赶工了。老周刚喊我去导师楼捞他。”俞赫一晃手机，“正好，财大这位，再怎么说都是周一招来的人。我帮你探探底细，看看到底是位怎样海王。周末晚上，你室友都出去玩了；你确定不也跟我一起出去，透透气，吹吹夜风，放松放松？”
看苏梨倦怠摇头，无奈背指了指自己房间里，依然灯火通明的绘图显示屏，俞赫只好顺从拎起保温桶。走到门边，她又回头：
“梨花儿，别再想了。打炮未必伤身，但工作才确实伤身啊。”
转眼，苏梨已送俞赫出门。简单收拾碗筷，她又退回到自己房间里。又过许久，眼看闹钟指针磨磨蹭蹭指向十一点正，苏梨终于承认自己彻底懈怠，最好先暂时放弃。倦怠揉了揉眼睛，她终于合上桌前的电脑。
正如俞赫所言，今天又是一个让大学生真正享受校园生活的普通周末。苏梨的两个室友，都该约会的出去约会，该会友的出去会友。只有她，因为勤工俭学，手头凭空多出一个临时工作项目，迫在眉睫。直到深夜，她还在电脑前加班加点，勤奋赶图纸。想到此处，她不禁又哀哀叹出一口气。
家里没人，她便彻底放开。她刚翻身做出几个瑜伽动作，略伸展开四肢，肚子里却一阵翻腾，饿得咕咕叫。
可不是吗。今天一整天，净喝汤咽菜了。
一整天独自校对工程图纸，此时，苏梨感觉自己全身神经都已完全麻木，稍微动动脑子都头疼。
现在的她，只想卡路里狂欢：叫一份烧烤和奶茶外卖，然后洗一个舒舒服服热水澡，最后蜷进床上，边吃一边看会儿电视剧。
不过，已然这个时间，还会有饭店开着吗？
她想起，这附近最近刚新开业一家烧烤店。大概两星期前她路过，那家店正开业大酬宾，临街派送好几张优惠券给她。顺手，她就把优惠券塞钱包里了。
当苏梨打开钱包，那半张便签纸大小纸条，却率先映入眼帘。
指尖摩挲纸面……当真，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了啊。
托俞赫的福，未必情愿，苏梨又回想起那个夜晚；尽管，对于后面的事，她记忆如破碎项链，凌乱无序，彼此难以连贯衔接。但至少，她还记得，就在那晚颠鸾倒凤之后，第二天一早，她强忍宿醉不适，僵尸般从床上挣扎起来，准备坚持照常上课……她却到处都找不到手机——
直到，那一大束玫瑰书桌上堆放、凌乱，浓郁鲜艳；散碎花瓣中，手机闹铃微震。这张纸条，就平整放在她手机之上。
深蓝墨水匆匆写就，笔迹锋利隽秀，格外出众；显然只因赶时间而飞起潦草。纸条上只一行数字——是他的电话号码。除此之外，别无他言。
这算什么嘛。
默默，苏梨把这张纸条揉成一团，又塞回到钱包最深处。她早已把这个电话号码录进手机通讯录。只是，苏梨很高兴自己的生活足够充实，足以让她把他抛在脑后。
现在，这张纸条已经完全没用了。
在把纸条塞回去之后，苏梨拿出优惠券，按照上面印刷的电话打了过去，叫了一小份蹄花汤和一份烤脑花，又心心念念，特意从自己偏爱的奶茶店，点出一份鲜草莓杏仁双奶盖，冰镇不加糖。
夜已然很深，苏梨十分谨慎。她用网络支付预先付过钱。眼看距外卖到达还有时间，苏梨决定先洗个澡。没有什么，能比工作过后洗个热水澡，更让人放松惬意的了。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张纸条；又也许，是因为俞赫刚才所说那些话。当热水覆盖，亲密接触她的皮肤，泡沫细密柔软，仔细深入她身体沟壑与曲线……难得，她竟又回想起那个夜晚。细节在她脑中清晰可触……这曾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隐私故事，肌肤相亲。蒸汽里，莫名氤氲起他的气息。
昂头，苏梨把思绪与湿漉漉头发一同甩开。略微思忖片刻，她轻轻一笑，又摇了摇头。她用毛巾把刚洗好的头发完整包起来，小心走出淋浴间，并再次把这整件往事，从自己的脑海里彻底踢出去。抬起头，镜中照出一位全身赤裸的年轻女人——
她这张脸，全因为刚才的热水浴，而嫣然发红。苏梨天生一副娇怯怯、柔和无害的长相：桃花眼上下睫毛细弱勾起，一双瞳仁含在当中，眼波流转，总欲语还休，和她微微挑起的唇峰与嘴角相得益彰。
只有正当中，这道鼻梁突出，直挺挺划开两边。鼻头虽俏皮，浑圆小巧，微微翘起，但总体看起来，仍十分锋利倔强，和她理想中长袖善舞的女性相去甚远——苏梨从不觉得自己怎样漂亮。尤其，她格外讨厌这个鼻子。
正当苏梨对自己鼻子的基因型大刀阔斧横加指摘，远远，门铃响了。应该是外卖到了。
苏梨气恼。三下五除二，她赶紧套上宽大睡衣去应门。
门外，公共走廊里并不明亮。门上，这猫眼也长久懒有人擦，堆积了不少灰。这让她影影绰绰，总也看不清楚，只能勉强看到对方帽子一团鲜艳颜色，以及正中，外卖商标的一个轮廓大概。隔门，她嘱咐对方，把东西放在门口。
苏梨紧贴大门。大约又如此经过将近十分钟，在确认过门外走廊感应灯已熄灭有一会儿之后，她这才小心翼翼，把门推开半边。俯身，她捡起地上的外卖包装袋。
——就在这时，一只强壮手臂突然身后伸出，扣锁住她的脖子。紧接着，另一只大手就覆盖住她口鼻，在奇异刺鼻气息中，硬把她连拉带拽往屋里扯。
苏梨只感觉喘不上气——双脚无处用力，她已略微离地，胡乱踢蹬；两只手在卡住她脖子那条手臂上拼命乱抓，却渐渐使不上力气，也喊不出声。
她无法呼吸——空气从她的喉头被硬生生挤出来——不要！
终于，她失去了知觉。
“咣”地，门又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