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隅花开

暗隅花开        ——破洞(2)

2025-09-02  本文已影响0人  大白兔蹦蹦

    近来赋闲,偶感鲁迅先生大作之风,无华丽词藻却能耳目一新,甚是仰慕,便东效西颦暗自习之,劣作意深切莫笑耳。

      北方的黄土垄上,日头毒得很。那一片红薯地,沟坎本不算高,但在英子脚下,却似横着千山万壑。她在前头跌撞地跑,身后追着几个影子,为首的是教书先生的儿子,名唤二宝的,正掷着土块,笑声尖利,撕破了乡学午后的沉寂。

    英子不过十岁的样子,衣衫上的补丁摞着补丁,倒不是穷得全然无布,实是常常被迫在尘土沟坎里滚爬的缘故。那日之辱,是二宝习惯性照例对她的了欺辱,她不依,便就是一场追逐。脚下的土垄忽的成了刀山,每一步都沉重如拴着铁镣。终于气力耗尽,扑倒在焦干的土里,急中生智,竟屏息装死。那几个顽童果然一愣,啐了几口,觉得无趣,便哄笑着散去。

她爬起身,拍打身上的尘土,目光却落在校园西墙根下的那个破洞。本是野犬钻营的通道,孩子们为省几步路,也常由此匍匐出入。她每日亦蜷身从此洞爬过,每番屈体,总觉得脊背上烙着无声的耻笑。

    她的家,是三间旧土屋,最西一间蜗居着她的父亲。那男人缩在昏暗里,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厚障壁。妻子早已不堪其懦,跟了村中丧偶的周姓光棍。那周某对英子倒偶有几分温色,常来送饭英子不让进门便置于大门口而去,偶尔还塞与她一些零钱或水果零食。然而母亲的新巢穴却也是浸在泪水里——时常遭无端的毒打,缘由至今成谜。而西屋里的父亲,只是日复一日地咀嚼着他的食物,对窗外事不闻不问,仿佛女儿的饥饱荣辱,妻子的泪眼婆娑,皆不如口中咀嚼之物事重要。

      一日散学,英子又怕二宝几人堵在常走的路上。她只得转向那狗洞。将至时,忽见一景:二宝正费力地从那洞中钻爬,头与肩已挤了出去,偏偏那滚圆的屁股卡在洞中,进退维谷,两条短腿在空中可笑地蹬抓。

    英子蓦地站定了, 四野无人,唯闻风过蒿草的瑟瑟之声。 她眼底积压的灰暗,骤然凝成一点寒光。她弯下腰,拾起一块带尖角的硬石,握在掌心,冷而沉。

      她没有迟疑。 手臂挥落,那石头便挟着日久年深的郁愤,狠狠砸向那团动弹不得的蠢物。 一声闷响,掺着一记痛极的嚎叫破洞而出。英子砸下石头,转身便跑,听得身后怒骂声被风扯得粉碎。她一气奔到家那扇破扉前,胸腔里心撞如鼓,嘴角却抑不住地迸出一丝冷峭的笑纹。

      次日,二宝蹒跚于校中,逢人便横眉追问昨日暗算者,臀上的肿痛令他颜面尽失。学童皆摇头,目光却闪烁。英子杂在人群里,眉眼低垂,无人瞧见她悄然抿嘴的一缕快意。那恨,并未因此消散,却到底寻得一道裂隙,泄出了一口郁积的浊气。

      后来我思忖,这世道给弱小者预备的路,何尝不是处处逼人屈身的狗洞?有人爬得顺溜,渐忘其辱;有人卡在当中,丑态毕露;亦有人,于绝处拾起冷石,砸向那最先凌侮他们的坏人,这也是命运偶然露出的破绽。

      这一击,无关教化,不论是非,不过是泥潭中的一次挣扎,野草在重压下挤出的一声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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