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亲（五十四）

日子如烟云，转眼于建德去世已经两年。于慎言在失去儿子的打击下，在儿子走后的第二年，也追随儿子而去。徐惠英更加衰老了。她也想跟着老头子一块去找儿子，但放不下年幼的孙子孙女，还有他们苦难的妈妈。孟凡欣担心老太太一个人，就搬过来和婆婆一起住。白天，孟凡欣继续赶集，孩子们上学去了，徐惠英就搬个板凳坐在门楼地下张望着，期待着其中一个人回家，期待儿子或老头儿从远方走来。她的小女儿于建琴也结了婚，要接她去他们家住一段日子，暂时忘记这个伤心之地，但她始终不放心他们娘儿三个在家。

自从建德走后，村里的一个光棍总是找孟凡欣的麻烦，有时半夜往孟凡欣的院子里扔石头。搬过来之后，那个无赖也来过，被她骂走了。老太太每天敞开门坐着，观察着每个从她门口经过的行人，好人她就热情打招呼，看到那个无赖她就骂。久了，那个人就不敢走她门口过。夜里只要有动静，不论春夏秋冬，她会立刻皮衣起床站在院子里骂那些不要脸的赖皮。

十六岁的于嫣然已经长足了个头，比妈妈还高一点。已经上高二的她，好几次提出来辍学跟妈妈一起赶集卖衣服挣钱供弟弟读书。她自小目睹妈妈的辛苦和煎熬，在失去爸爸之后，她渴望分担妈妈的负担，但都被孟凡欣拒绝了。奶奶和小姑也经常劝她，只有自己有能力了才能帮到妈妈，帮助弟弟。对此，于若曦也是持十分反对的意见，他宁愿自己不上，也希望妈妈培养成绩更为突出的姐姐完成学业。

星期六的晚上，孟凡欣赶集回来，买了一些肉炖了，因为她的一双儿女今晚都大休回家，她比平常收的早。菜要熟了的时候，于嫣然搀着奶奶坐桌子的上首，于若曦帮妈妈端菜上桌。

于嫣然看着香喷喷的菜说：“奶奶，我妈做菜就是好吃哈，”说着，吸了一下鼻子，“真香。”

奶奶说：“谁说不是呢！你爸就是个命薄的人，享不了你妈的福；你妈是命苦的人，没过几天好日子。”说着掉下了眼泪，又说：“你俩要好好上学，不要今天说不上了，明天说不上了。看看现在，没有文化能干什么？你大姑没文化只能种地，你小姑有文化坐办公室拿着高工资。这是你们都看得见的吧？你们说不上学，你妈就着急上火。你们要是都好好上学，她就能一心一意挣钱，不用操其他的心了，是不是？你们要是疼你们的妈妈，什么都不要说，在学校好好学习，回来家帮着她干点活。你们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

孟凡欣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听了婆婆的话，说：“奶奶说的对，妈妈不想你们将来像妈妈一样辛苦。”

于嫣然和弟弟于若曦自此不再提辍学这个话题。他们更加努力，也比之前更加优秀。

中考之后一个月成绩出来了，于若曦考取县一中重点高中，由于成绩突出，学校免收学费，还有五千块钱的奖励，和于嫣然一个学校，都在重点班。又过了一年，于嫣然考上了大学，一类本科的理想专业。

孟祥国比嫣然早一年考上大学。每次放假就来看看姥姥，在姥姥家住几天，帮妗子（小姑）赶集出摊。和弟弟妹妹玩，探讨学习方面的问题。虽然他还没工作，李小文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也用不完，但他还是固定在星期六去做家教，挣些外快，然后给姥姥寄过去。他要求妈妈隔一段时间去看看姥姥，该收该种的时候去帮妗子（小姑）干点地里活，让妗子（小姑）的有更多的时间挣钱供弟弟妹妹读书。

徐惠英把孟凡欣当闺女一样看待，多次劝孟凡欣，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就嫁了吧，毕竟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每次都被孟凡欣拒绝。她现在没有其他心思，一心一意把两孩子拉巴成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一天，孟凡欣赶集回来，大门紧闭。婆婆破天荒没有坐在门楼地下等她回家。推开门来到堂屋，只见徐惠英躺在床上意识模糊，脸上通红。孟凡欣喊她也不答应。孟凡欣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滚烫！她赶忙把车子推进院子。把婆婆背上家里的小电瓶车的车斗，带到村里的卫生室，找赵小宝给婆婆挂水。

卫生室只有一个年轻人，大高个，戴着口罩。给徐惠英试了热，三十九度五，需要打针吊水。徐惠英在挂完一瓶水才悠悠转醒，问孟凡欣：“我这是在哪儿？”

孟凡欣握着她的手，说：“你发烧了，咱现在在卫生室挂水呢。”又问：“好点了吗？饿不饿？挂完水回家给你弄饭吃，要饿的话就先忍忍哈。”

“不饿！”徐惠英捏着孟凡欣的手，小声问：“怎么不是小宝？”

孟凡欣笑说：“不知道。”

“哎，小伙子，我怎么没见过你？是新来的吗？”小伙子回答：“我来三个月了，大娘。我姓尹，您叫我小尹就行。”

“哦。”徐惠英答应着，又问：“小宝呢？他不干了吗？”

“没有，大娘。您没听说吗？师娘故去了。师娘前些年得了癌，本来治好了。但前段时间又犯了，在前几天去世了。师傅在家处理师母的后事呢。”

“娘唻，小宝媳妇走了？天呐，这么好一个人！好人不长寿呐！”说着，想起自己的儿子，又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