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二十三期: 母亲月•主题两周年。）

巧姑走了，巧姑是刚刚度过她九十二岁生日那天走的。

清晨，天上纷纷扬扬开始飘落起了雪花，不一会儿就把整个大地给笼罩了个严严实实。

俺们上党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全村人都自发地来送巧姑最后一程。

在巧姑棺椁下葬的那一刻，天上的雪花一时间竟变得犹如鹅毛般大小，雪片铺天盖地落下。面对突然而至的硕大雪片，人们面面相觑。惊讶之余，村上的老人们都说，那是上苍为巧姑送来的纸钱。

巧姑大名叫耿菊花，巧姑是她的小名。进了上党村，如果你打听哪个是耿菊花可能会有人摇摇头说不知道，可如果你一提起巧姑，俺们上党村的大人孩子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巧姑个头不高，顶多也就有一米五左右。瘦瘦的身条，走起路来总是风风火火的。说话大嗓门，为人耿直，快人快语，爱笑。巧姑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是俺们上党村人公认的心灵手巧的能人。听说她早年当过八路，还会使双枪。杀过鬼子，除过汉奸。

巧姑一辈子没有孩子，可说来也怪，在俺们上党村有好几个后生都管她叫娘。

巧姑打小跟着爹喜欢舞枪弄棒，那时节，姑娘家的都实行梳条大辫子，穿碎花衣裳。可巧姑偏偏不这样。巧姑留短发，就喜欢穿男子汉的衣裳，巧姑说穿短衣衫人干活利索，走起路来也精神。俺们上党村的人有的说她是个假小子，有的说她就是俺们上党村里的花木兰。

那年小鬼子扫荡围了俺们上党村，鬼子说巧姑爹娘私藏过八路，面对着穷凶极恶的小鬼子，他们毫无畏惧。最后小鬼子竟在巧姑爹娘的身上泼上汽油，当着村民们的面给活活烧死了。巧姑爹娘死的那年她刚满十三岁。是村子里的叔叔婶婶大爷大妈们帮巧姑埋葬了她的爹娘。送爹娘走的那天，小小年纪的巧姑嘴唇紧咬，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没有哭。几天后，人们听说巧姑只身进了大山。

几年后，再回到上党村的巧姑便成了村子里最年轻的妇救会主任。

巧姑也曾经有过一个自己的孩子，儿子一生下来看上去虎头虎脑的十分招人喜欢，小两口便给儿子取了乳名小虎。

那年，八路军队伍上李政委的爱人腊梅在战斗中牺牲，撇下了他们唯一的儿子铁蛋。

铁蛋和巧姑家的小虎同年同岁，只是比巧姑家的小虎晚出生了一个月。李政委要继续带领着部队枪林弹雨地去杀鬼子，只好把年幼已经没有了妈妈的小铁蛋临时寄养在了俺们上党村。

“李政委，把铁蛋交给俺，你就放心去杀鬼子吧！铁蛋就是俺们的亲骨肉，俺一定不能让铁蛋受半点儿委屈。”怀里抱着铁蛋，巧姑说。

李政委带领着队伍进山杀鬼子去了，巧姑两口子视铁蛋为掌上明珠。那可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铁蛋娘是为咱老百姓死的，为了咱亲人八路军，为了铁蛋牺牲的亲妈，咱也不能让咱八路的娃受委屈。”巧姑的男人大牛是这么说的，巧姑两口子也是这么做的。家里有口好吃的，小虎和铁蛋小哥俩，小虎哥总是先紧着铁蛋弟弟吃。庄户人家，缺吃少衣的那个年代，巧姑和大牛两口子冬棉夏单温热香甜，尽心竭力地照顾着铁蛋，那比呵护起自己的亲儿子小虎还要强百倍。眼瞅着小铁蛋一天天地长高，长壮，巧姑两口子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虽说小虎只比铁蛋大一个多月，可他这个当哥哥的却是有模有样的。在村里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对儿亲兄弟。

小虎和铁蛋三岁那年，有天晚上，天特别的黑。上党村睡梦中的村民们突然被一阵狗吠和吼叫声惊醒，是小鬼子围了上党村。

鬼子把全村人通通赶到了村头大空场，场院里点上火，房顶上架起了机枪。他们说上党村子里藏了个小八路，说小孩儿的爹是八路军里的政委。人们知道，他们说的是铁蛋。鬼子把村子里三岁多的小男孩全部集中起来赶到场中央。鬼子对上党村人说，是谁家的孩子谁抱走。剩下的那个可不就是他们要找的小八路了吗！小鬼子这一招实在是太狠毒。看着小虎铁蛋他们那些一般大的娃，坐在地上爬啊哭啊。在这些娃的周围站满了端着明晃晃刺刀的小鬼子，巧姑和大牛眼瞅着那些娃一个个地被家里大人抱走。那一刻，巧姑眼里含着泪，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巧姑和大牛愣愣地站在那里，两个人的眼神儿对视着，大牛看看巧姑，巧姑望着大牛。只见大牛喘着粗气，眼睛好像都在冒血。俩人何尝不知道，被抱走的男孩儿是活，而留在那里的一个必定是个死。在狡猾的小鬼子面前，巧姑大牛不容多想，只见她毅然决然地抱起了铁蛋，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回到了人群中。被丢在场院里自己的亲生儿子小虎的哭声撕裂着当娘的心呀！巧姑大牛没有回头。枪响了。那一刻巧姑没让眼泪流出来，可是她的心在滴血。

可怜的小虎躺在血泊里，仰面朝天，张着两只小手大睁着眼睛。残暴的鬼子枪杀了小虎还觉得不尽兴，竟当着全村人的面，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嚎叫着刺向地上的小虎。可怜的小虎，一个三岁多的娃，那血污和肚肠子被抛洒了一地。小虎死了，铁蛋活了。

小鬼子走了，村民们这才七手八脚地把小虎的尸体收敛起来。那些个在村头空场上死里逃生活下来的娃，在他们刚刚会说话的时候，和铁蛋一样，齐刷刷地跪在了巧姑面前，奶声奶气地管巧姑喊了声娘。

铁蛋五岁那一年，上党村来了两个八路军。进村便说是来找铁蛋的，那天，他俩告诉巧姑，铁蛋爸也在战斗中牺牲了。是组织上派他俩来，说是要把铁蛋接到了一个叫延安的地方去。两个八路军战士带着铁蛋走出上党村的那一刻，小铁蛋伸出小手紧紧抓着巧姑的衣衫，撕心裂肺地哭啊！抓着巧姑说什么也不肯撒手。娃的哭声在山谷里回荡着渐渐远去，站在高高山岗上的巧姑，手搭凉棚望啊望，直到看不到了人影，回家的路那么得长，巧姑的两腿如同灌了铅似的，竟挪不动回去的脚步。

前者自己的亲生儿子小虎被日本给枪杀了，现下身边自己看着一点点慢慢长大了的小铁蛋又被接走了，那些天，面对着空唠唠的屋子，巧姑有种说不出来的那种被摘心摘肺的痛！

自打小虎没了之后，丈夫大牛成天蹲在墙角发着狠地抽着老旱烟。经常眼睛直直的，和巧姑闹着要去找队伍，要去找杀了他家小虎的鬼子算账！他要为儿子小虎报仇，他要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看看一天天不吃不喝的丈夫大牛，想想惨死在刺刀下可怜的小虎，巧姑知道，对于大牛来说劝也没用，找鬼子报仇成了大牛的一块心病。“去吧！多杀鬼子，替咱小虎报仇，为咱乡亲们报仇！”巧姑低着头，朝大牛挥了挥手。

大牛去杀鬼子去了，巧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村子里抗日支前的工作上了，她不愿想，也不敢再去想那过往的事情。可一到了夜晚，她的小虎，她的大牛，还有她心上始终放心不下的铁蛋，就会一个个地出现在眼前。那些日子，巧姑最怕过夜晚，就盼过白天。白天巧姑就可以开始忙碌起来。为筹军粮，巧姑组织全村人节衣缩食，宁可自己挨饿，也要把最后那点儿米面送往前线。有一次，上党村接到要为部队赶制军鞋的任务，巧姑便带领全村妇女，短短的三天三夜硬是为部队赶制做出了五百多双军鞋。

在初冬的一个晚上，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炮声。是咱们自己的队伍把敌人装进了口袋阵。四周围的队伍都在快速向这里集结。上级命令，务求全歼被困之敌。

得知自己的队伍要经过他们上党村，整个村子也都忙碌起来了。可齐腰深的沂水河上的所有桥梁全部都已经被敌人炸断。为了不失时机把被围敌人全部歼灭，上级指示务必要在一小时内在沂水河上架起一座桥梁，以保障部队的顺利通过。

倔强的巧姑主动请缨：在过河部队到来之前，上党村保证修建出一座通往前线的桥梁。可说起来容易，办起来会有多难，只有她巧姑心里清楚。上党村里的男人们早就都赶往前线，村子里除了老小就是妇女。巧姑把村里的党员召集起来，最后巧姑做出了一个令常人难以想象的决定：拆除村子里的门板，每四个妇女为一组，他们要跳进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利用门板块块拼接与之相连，在沂水河上搭建一座人桥。

得知巧姑的这个决定之后，全村的妇女自发地来到巧姑面前，三十多名妇女，拆门板的拆门板，找工具的找工具，妇女们把门板拼接起来，男女老幼全都来到了沂水河边。三十多名妇女冒着严寒，自告奋勇地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她们用肩膀在沂水河里搭建起了一座人桥！

当部队战士踩着这座人桥通过时，夜幕里，他们猛地发现支撑起这座桥梁的竟是站在河水里上党村的妇女们，大家愣住了。战士们说什么也不肯过桥。那一刻，战士流着泪恳求巧姑，战士们要下到河水里来顶替村子里的妇女。

那时候的巧姑尽然像是换了一个人，大伙儿都有些不认识她了。只见她站在河水里，冲着那些战士扯着嗓子吼道：“你们下水，枪里进去了水，到了前面枪还能打得响吗！拖着进了冰水的棉衣，你们还能够追得上穷凶极恶的敌人吗！兄弟们，快快冲过去，替俺们乡亲们多杀几个敌人！”巧姑的吼声让战士们无不动容。他们是眼里含着泪冲过人桥的。在冲过人桥的那一刻，战士们回过头来齐刷刷地给巧姑他们跪下来。紧接着战士们起身，死命地抓起枪，飞快地向战斗的地方冲去。

枪声、炮声、火光、怒吼！战斗结束了！敌人被全部歼灭了！那些冰水里负重站立一个多小时的上党村的妇女们，肩膀上全是血污。事后人们才得知，在这些妇女当中，有的竟然是处在哺乳期的母亲，有的甚至尚处在妊娠期呀！

当人们把体力不支的巧姑从河水里扶上岸来的时候，看着部队战士们顺利通过人桥朝敌人扑去，上党村的妇女们相互搀扶着，她们笑了。

1949年，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人民领袖站在天安门庄严地向世人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苦难的民族从此站立起来了。那天，丈夫大牛回来了，他告诉巧姑，这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组织决定，派大牛回地方工作。看到大牛的那一刻，巧姑哭了！说不清楚这眼泪是为啥流淌下来的。

正当善良的上党村人拿起锄头准备春耕，人们渴望着过上没有枪声，没有杀戮的和平生活的时候，朝鲜战争爆发了。那些日子，巧姑和上党村人一如既往地忙碌起来。

一天，村子里通信员小张送来了一封信。说信是源自东北一个叫丹东的地方来的。信是写给巧姑的。丹东在哪里？那里怎么会有人给我写信？是不是小张这孩子给搞错了？！“没错！您看，这信封上不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上党村耿菊花收吗？”见巧姑一时间愣在那里，通信员小张笑着，急忙催促着巧姑打开信看看。

“爹娘：您们好吗？我是铁蛋…”刚刚看到这第一行字，当铁蛋两个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巧姑的嘴唇就不由得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信很厚，信纸里还夹着硬硬的，巧姑看到那是张照片。不用问照片一准儿是铁蛋，没错！是铁蛋，瞧这小伙子，身穿军装神采奕奕。在铁蛋身边依在肩膀旁还有一个好看的姑娘。巧姑急切地看着手中的信。看着看着，巧姑轻轻地抽泣起来，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俺家铁蛋来信了，俺儿铁蛋来信了。”巧姑的嘴里一边自言自语喃喃着，一边拿着信朝自家一路小跑而去。“大牛！大牛！快！大牛！咱家铁蛋来信了！咱家铁蛋来信了。”巧姑的人还进院子里，那个大嗓门便推开的家门。

没错，信是那个用自家小虎的命换来的铁蛋写来的。

信纸皱巴巴的，信写得很长，巧姑和大牛捧着那封信，看着手里的照片，看呀看呀！俩人从信纸上褶皱渍迹的笔记上不难看出，一定是铁蛋伴随着眼泪写完这封信的。“这孩子！这孩子”巧姑和大牛反反复复地看着铁蛋写来的信，看着铁蛋寄来的照片。“爹娘！照片上是我和小琴。原谅孩儿不能跪在爹娘膝下前去叩头请安。爹娘！我和小琴就要出发了，去打美国鬼子去了！……待儿杀了鬼子再来探望二老。”

铁蛋在信里告诉巧姑和大牛，说他们马上出发，他们要和战友们进入朝鲜去打仗了，这次，他们面对的是武器精良的美国鬼子，铁蛋说我们一定会胜利凯旋而归的！自打收到铁蛋这封信，巧姑和大牛的心就飞到了那个叫朝鲜地方，巧姑知道那个叫朝鲜的地方有她牵挂的娃。

一天中午，县里来人，通知巧姑他们上党村，有紧急任务：朝鲜战场我们的志愿军战士正在和美国鬼子激战。但由于志愿军是紧急出国作战的，恰逢隆冬，冰天雪地，有的部队战士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军衣。不仅如此，部队给养也很难保障。战士们在战场上根本都吃不上热饭，巧姑他们听说，这些十八九岁的孩子们有时候只能靠啃些冻土豆来充饥。当上级领导向巧姑他们讲述这些情况的时候，听着听着，巧姑和上党村的妇女们都哭了。她们吃不下睡不着。

那些夜晚，上党村家家油灯从天黑一直亮到了天明。巧姑她们眼睛熬红了，饭顾不得吃，觉也不能睡，她们在短短的十个日夜里，竟然赶制出了一百套棉军服。看着面前捆扎整齐准备送到朝鲜前线的志愿军棉军服，巧姑长长地舒了口气。那晚，巧姑睡得特别的香甜，她看见了铁蛋。“娘！您做的棉衣穿上真暖和。这下好了，再趴在雪地里等着美国鬼子钻口袋就再也不怕冷了！”巧姑的梦做得真真的，和小时候一样，她拉着铁蛋的手：“孩儿呀！吃饱了，穿暖了，多杀几个美国鬼子！”上党村的公鸡都打鸣了，巧姑还沉浸在那个甜蜜的梦中。她在等！她在盼！盼望着有一日她的铁蛋领着小琴来到他们上党村。可眼见得一批批胸前戴着大红花，风尘仆仆地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志愿军，却始终不见她的铁蛋！巧姑日夜地等呀！盼呀！巧姑的头发渐渐白了，巧姑的背慢慢驼了……

若干年后的一天，一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来到了他们上党村。进村就要找一个叫巧姑的人。

当他来到了已经是满头白发老奶奶巧姑面前的时候，“扑通”一声，他跪倒在了她的面前。那个年轻人的爸爸在战斗中已经牺牲，年轻人的爸爸叫铁蛋。巧姑知道了，自己的铁蛋牺牲在了朝鲜异国他乡，铁蛋是志愿军“冰雕连”的其中一员。“我的孩儿呀！娘为你做的棉衣送去的太晚了！”老泪纵横的巧姑紧紧地抱着年轻人唏嘘不已！

巧姑走了，巧姑走的那天是她刚刚度过九十二岁生日。巧姑走了，可上党村的空场上矗立起了一尊以母亲命名的雕像。当人们从它身边经过时，每一个人都会记起有一位叫巧姑的伟大母亲！人们会不由得想起那位个子矮矮，快人快语爱笑的巧姑！人们更不会忘记那座母亲们肩膀上的人桥！

多少年之后，人们把巧姑他们那些母亲写进了歌词里，那歌声在中华大地上被传唱，那歌声在热爱和平的人们心中久久地回荡！

最后一块布用来做军装，

最后一碗米送去做军粮，

最后一个孩子送去上战场，

最后的老棉袄盖在那担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