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这个杀手是傻瓜
我不允许谁替代我妈的位置,她们抢走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
01
“巩晶,来吗?小姨说.......”
我爸用恳求的语气说,反复地哀求。
我切断电话,走出屋。姥姥迎面而来,“小晶,你......要不去吧?”
我坚定地摇摇头,说:“我不去,我不会原谅他们害死我妈。尽管她是我妈的妹妹,您的女儿,但我不会原谅他们!他们是凶手!”
姥姥在哭泣中被姥爷拉走,二人搀扶着走进屋,直至再也不见佝偻的背影,飘摇的白发。
02
“妈,妈,你别走!你别走!”我妈什么也听不见,躺在冰柜里,浑身青绀,一言不发地用沉默回应着哭丧的我。
我妈是位爱美的女人,她的红裙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奄奄一息,随着它的主人,了无声息地静置。
应代真拥着我,双手紧紧环箍,“小晶,别哭了,你妈她不喜欢你这样,别伤心了......”
爸爸远远地站在门口,冷静地看着一切,像一尊雕塑的石像,不发出一言。
我妈早上出门前,搂着我说:“巩晶,你要好好的,别出事哦。”
这是临别的赠言,我忽然意识到,她在嘱托着什么,却也不捅破。
母亲已经化作冰冷的躯体, 挥别了爱她的女儿,及现世的联系。
我妈为什么不偏不倚地出了车祸,那句留言似一个魔鬼,日日叩问着我,令我心结渐深。
03
都说只闻新人笑,不问旧人哭。
我妈走后,各种影影绰绰渐次显露。
应代真出入我家像入无人之地,彻底将这里,将她姐姐的家当成了捍卫的属地。
隔壁的胖婶来了数次,今天头一回见她恶怒呈面。
她叉着腰,戳着一个人的鼻子说:“应代真,别不识好歹!你姐夫的事,轮不着你做主,你是越俎代庖。”
应代真撅着嘴说:“我就越俎代庖了,怎么的!不行啊?”
俨然是这家的女主人,忘了她虽姓应,却只能称呼我爸为姐夫。
我懒洋洋地穿行而过,从两个女人的鼻息间躲闪回屋。
“这,这女人,是不是当真疯了!“我摔打着书本,尽情发泄着对小姨的不满。
两个人还在聒噪,胖婶用最狠的语气说:“应代真,我看你是动了心思,想嫁给你姐夫吧?呸,不要脸,你姐才死了多久,你就想睡她的屋,打她的娃,抢她的男人!”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我爸和应代真却掩耳盗铃,欺瞒他人的火眼金睛。
真是笑掉大牙。
胖婶摔门离去,应代真不理那四溢的风言风语,做起饭,独自哼唱啼鸣。
04
应代真和我爸要结婚,得到此消息时,我正和一帮人嬉笑。
一个瘦高的女生说:“巩晶,你笑得挺灿烂的嘛。知不知道出大事了,大新闻?”
她是个好捕捉八卦的女人,年纪不大,整日里却追逐别人的隐私,并以此为乐。
我不屑地道:“什么大事?危言耸听吧,说说看。”
我抠着鼻子,试图看她能撑出什么料来。
她捂着嘴,用神秘的笑回以众人,“巩晶马上有后妈了,她爸和她姨要结婚了,她怎么不知道?笑死人了。”
“你......”人群中口哨声伏动,我红着脸道:“你胡说,我爸怎么可能跟我姨结婚?造谣!”
谣言谣言,我认定她是造谣,居心不轨。
“巩晶,你等着吧,等着吃喜糖,你爸你姨的糖,甜嘞!”她架着几个好友,扬长而去。
我气急了,下课便往家赶,推开门,应代真笑着道,“小晶,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扑翻那盆肉,大哭道,“你个坏女人,滚!你滚!”
他们笑得没错,我爸坐在桌边,挽着袖,满脸地堆笑。
这哪是一个刚走了老婆的男人,眼里竟然桃花闪烁,享受着另一个年轻女人的伺候。
我爸紧闭门道,“丫头反了!这是小姨烧了几个小时的成果,你怎么不识好人心!”
她忙着取代我妈的位置,自然要处处哄得你开心。
男人呀,是这般地经不起诱惑,忘了旧妻的音容笑貌。
应代真不急不恼,蹲地上拾捡滑溜的肉,说:“别怪小晶,是我没端好,浪费了肉。我再做两个菜,马上好。”
她为了博取欢心,必要这样委屈求全吗。
我脑中呼散不去的恶心,作呕翻涌。
啪地声关上门,扑在床上大嚎。
我好想念妈妈,恨爸爸的无情和健忘。
“妈,我要死守你的位置,不会让她鸠占鹊巢。”
05
应代真打来数次电话,我都拒之不听。
仇恨在我心中早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姥姥犹疑地说:“小晶,要不,你去吧。爸爸和小姨,期望得到你的祝福。”
祝福他们,除非我妈从棺材板里蹦出来。
否则,这辈子,我让他们永世不得安歇。
我揶揄道:“姥姥,你女儿抢走我爸,你帮着她毁我呢。”
手心手背都是暖肉,近70的姥姥老泪纵横,嘴唇颤动,想说却是泪眼弥漫。
姥爷数落姥姥,安慰我,“不去就不去,小晶是我们的外孙女,你不能厚此薄彼。”
我转身落泪,唯一的温暖在此刻迸发。
而这般的情愫,只有妈妈在世时曾有过。
他们接受着众人的祝福,我独自江边行走发呆。
我用沉默抗争他们的爱情,他们的暗生情意,和往后的幸福。
06
本就不大的城市,他们的故事沦为人们的茶余消遣,我更是故事的窗口,人人争相与我探听。
瘦高的女生再次拦下我,道:“巩晶,你是不是傻呀?住你姥姥家,你怎么替你妈报仇呢?”
她竟看穿了我的不屈,我的憋闷,同龄人总能洞穿我们的抗争,像一道刺眼的光亮,扫射得一览无余。
我昂着头道:“你说什么呢?什么仇的恨的,我们是一家人,别添事。”
说出与心不从的话,多半是颤蠕的,显得力量弱小苍茫。
但那句提醒令我乍然豁朗,“既然复仇,为什么要远离他们?我要膈应他们!”
姥姥姥爷不许我走,我不容分说地扛着包即出发了。
家里发生了新变化,首当其冲地是应代真的小腹微隆,她撑着腰,笑盈盈地接过包,说:“小晶,你马上做姐姐了,开心吗?”
这算是给我的复来递上刀子吗?
惊喜全无,却是惊吓中惨叫,“爸!你?你个混蛋!我不要当什么姐姐!不要!”
再次做父亲的人了,明显比第一次呵护备至,懂得照料孕中的妻子。
他系着粉色围裙,急促地出来,说:“小晶,怎么了?小姨怀孕了,你别伤到她了。”
吹吹应代真的肚皮,他拍拍道:“孩子,别踢你妈啊,她可经不住折腾。”
他们的眼里只有肚皮里不知男女的孩子,哪有我这个半大的女儿。
有了后妻,忘了已亡人。有了新生儿,前面的孩子像是不存在的空气,置若罔闻。
我站在屋子里,双手颤抖,身子几乎要倒地,却也紧紧擎住椅背,试图寻找面对一切的勇气。
应代真察觉到不对劲,敲打爸爸说:“饭菜做好了么?小晶饿了,快呀。”
爸爸用哦的一声应对我的重归,我抚了抚胸口跳动不止的心,缓缓走向熟悉的房间,以期再度交战。
饭菜飘溢着扑鼻的香,阵阵袭来,“小晶,吃饭了,来呀。”
应代真俨然我妈那样,拉起我便走,不容我推脱、挣扎,置气一番。
我爸依然是张扑克脸,拍实饭递来,说:“吃呀,吃饭了好跟我们干仗,是不是?”
这老头越老越知晓闺女的心思了,从前他是个白痴,只顾闷头工作。
女儿的学校在哪里,老婆穿了件漂亮的裙衫,他一概不上心。
娶了新妻变化得像新世界的人,我吧唧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的恩爱秀。
咬到一口肉,甜度刚刚好,像妈妈做的那样,软糯可口。
我半晌不语,沉浸于妈妈的笑貌中缅怀。
应代真夹两筷子菜,轻轻地说:“肉是照姐姐的方子做的。她做这道菜比我拿手,你今天回来,不知道合不合味口。”
肥瘦均匀的肉顺着喉颈滑进胸腔,继而淌进胃中,它们丝丝的甜,无不在昭示着其熨帖我心。
我不耐烦地道:“你想学我妈,甭。西施效颦,整个四不像。”
扒拉两口饭,我甩下面面相觑的两人,扬长离去。
斜眼扫量桌上的气氛,他们凝结不语,半口饭哑住嗓子,连连发出咳呛声。
我做出胜利的手势,朝天说:“妈,我替你守着呢。她别想得逞,坏女人。”
07
要说应代真的肚皮也是争气,一哗啦地生下个小子,惹得我爸老泪纵横,说:“代真,辛苦你了,谢谢你。”
我靠着墙,捶打吼嗓,恨我爸演变成好男人的样子。
妈妈常独自承担生活的一切,爸爸时常不见其影子。
他的热情给了挚爱的事业,给了周遭的人,唯独没有在意妻女的感受。
他常笑道,“你们是我的大后方,有你们,我安心。”
妈妈对抗不了这样的攻势,哀叹中笑着相迎爸爸的奉承拍须。
我的心一阵揪痛,不顾爸爸将肉肉的弟弟塞我怀里示好,扔回那团肉,夺命逃走。
我不能做叛徒,无数次意志动摇时,逃离是最好的伎俩。
既可坦对逝去的妈妈,又可令那二人寂寥。
我像一个演员,略加装帧的演技就可搅得风云大变。
为了妈妈,我在夺小金人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弟弟巩若像一枚粘结剂,无缝焊接分崩的家庭,焊接我和三个人的嫌隙。
他跟在我身后,像只鼻涕虫,伴我升至高中。
我用精湛的演技搅弄着一派详和,将众人按压在低气压下。
日日的,一年年,我疲于应付。
咬牙间,耳畔奏起绕梁的音律,“小晶,妈妈来了,别忘记妈妈。”
现在只有我这个淌着她血液的女儿还记得一个女人的绚烂,而其他人尚能记起的是一个符号,一个名字罢了。
家里再次风云四起,我坚定地说:“爸爸,我要住校,你拦不住的。”
让家里失去一个人,让他们骤然生哗,是我替妈妈行使的权利。
我说过的,曾在夜空中对着最亮的星说,“妈妈,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相信我。”
信任只存在于我和母亲间,她逝世后,这种信任觅不见踪影。
喜欢抱大腿的巩若孱弱地说:“姐姐,你不爱我了吗?我爱你爱得要死。”
妄想用那点爱裹住我,侵蚀我复仇的心,你们三人算错了。
我推开他道:“走开,巩若,我讨厌你们,你不知道吗?”
屋子里堕入冰窖,我咚地关上门,享受惬意的复仇感。
不过,我的快乐没持续多久,喜讯倒是一桩接一桩。
又是巩若,这个活得像间谍的人,打来电话说:“姐姐,爸爸喊你回家吃饭,他有喜事宣布。”
我冷冷地说:“喜事?难道他甩了你妈,娶了新女人?”
巩若不理我,继续说:“姐姐,爸爸叫你回你就回嘛,我有礼物给你哦。”
索性敌不过他的纠缠,我应道:“回就回,看你什么惊喜。”
门推开,一道肉香四溢的红烧肉跃进眼帘。
巩若跳蹿着接物倒水,我由着他来,享受着为数不多的温情。
“巩晶,你喜欢的笔记本,爸爸买给你的,”巩若不等我先开口,夺过电脑翻看,我急急取来,说:“别弄坏了,你爸难得,你不能拂了他的意。”
老头铁公鸡拔毛,我自然是承受的,且是欢喜中带着确幸。
热闹的饭桌上铺满攒动的人头,个个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颜。
我难得笑着说:“爸,什么事,非喊我回来,忙着呢。”
“小晶,”应代真接过话茬说:“爸爸升职了,考上了职称,评为教授了。”
原来是这事,没什么高兴的。它不是妈妈的牺牲换来的吗。
我垂头丧气地说:“老头,你应该感谢妈妈。没有她的付出,你得不到这些。”
你们要喜,我偏唱悲歌。
我要你们时刻活在逝去女人的阴影中,不得善终。
好端端的饭菜却也失了温度,一如屋内深乏致郁的空气,阴荡飘摇。
饭后我即走,纵使巩若哀求也无济于事,“姐姐,不能明天走吗?留下来,住一晚吧。”
得你们所愿,是我不乐意的,也是我逝去的母亲不喜见的。
你们哀嚎吧。
我搂着新笔记本,笑盈盈地出门,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特别释怀,“妈妈,你看到了吗?我又一次打垮了他们,我不会如他们所愿。”
08
他们确实没如我的愿,接连的喜讯纷致传来,“爸爸带的团队获奖了,你回来庆祝下。”
巩若隔着听筒笑嘻嘻,听得出来,他的喜悦超前绝无。
我使出老旧的伎俩,说:“他得奖你兴奋什么?瞎高兴。”
三言两语,我欲挂断电话,巩若吱吱呜呜地求我道,“姐,姐姐,回来嘛。好些天没见你了,怪想你的。回来吧。”
他是替那二人探音呢,以为我傻,我偏拗着来。
我大声音说:“不!那是我的家吗?是你们三个人的家,我早没了家,我妈死了,我就是孤魂野鬼。”
想起妈妈的冰冷,她一动不动地不回应我的哭泣,我至今无法忘怀。
“姐,”他悻悻地说:“爸想让你回来,他想告诉你些事。我问了,他没说......”
这倒是激起了我的欲望。爸爸甚少主动倾诉他的感情,至少在我面前,从未有。
“巩若,项若......”这小子挺清楚我的软肋,拿一只勾子故意吊我呢。
我挂断电话即刻动身,不大会儿,家中呈现沉重的气氛。
爸爸上来说:“小晶,你回来了,爸爸答应你妈妈的事,做到了。”
爸爸的演技日益炉火精纯了,当着面面相觑的眼睛公然说瞎话。
我翘腿道:“你该去奥斯卡作评委,他们怎么遗落了你这枚稀罕。”
“小晶,你来,”一扇白色的门打开,里面无故散发妈妈的味道。
这扇门甚少打开。从妈妈去世后,它总闭合着,像有不愿企及的隐秘,怕见了光。
药瓶、诊断书、妈妈的旧物,一众从前熟悉的物品,一一展开来。
我摇着头,边看边否定,“你骗我,爸,你骗我。妈不是神精病,她没病!”
我哪能接受爸爸的喜悦,他的这份久埋的隐秘令我如堕悬崖。
应代真不知什么时候站我身边,按压我的肩膀说:“姐姐小时候受过刺激,虽然接受过医治,但生育时旧疾重发,没想到她的病一直笼罩着她,抑郁至......”
她有点哽咽,双眼通红。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落泪,哪怕陪我见妈妈最后一面时,她都淡然充面。
我摔落那些刺眼的东西,将它们如甩污秽般狠狠向地面砸。
巩若抱着我,哭道:“姐姐,你要不哭吧。这些年,你很辛苦,我们知道,你活得很辛苦。”
我靠在巩若的肩上,大声地骂,“我不辛苦!是你们,你们才是辛苦,瞒了我这么久,为什么?”
我既不愿接受爸爸的坦露,也恨他们陪我演,任我演。
这么看,最后的傻子是我。是我这个含恨做杀手的人。
我用仇恨舔舐自己,日日夜夜不敢忘记妈妈的丝丝毫毫。
你们怎么忍心陷我于痛苦中挣扎,而不救赎我,为什么。
我声声哭泣,爸爸递过那只奖杯,说:“你妈妈一直是这个领域的优秀者,可惜她一直被那病症折磨着。否则,这奖杯属于她,不是我。”
奖杯上好像出现了妈妈的笑,她望着我,说:“小晶,谢谢你爸爸,他实现了我未完成的愿望。”
我怔怔地沉浸欢乐的笑中,应代真软软地说:“不告诉你,是怕这件事影响你后半生。不想你被人戳着说,是个不正常女人的孩子。所以,我替姐姐完成了守候的任务,你别怪我们,好吗?”
你们,你们一个个将我骗得好苦。
我不是该拿奖的最佳主角,你们才是。
你们用浓浓的爱,包裹了我的任性,我的恨。
我这个傻傻的仇恨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