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之光】星斗其文 赤子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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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是汪曾祺先生纪念他的老师沈从文先生的文章题目,私以为用在汪老身上也颇贴切。
初识汪老的文字是19年,那时我正参加征文比赛,面对高手着实忐忑。队长列出数位封神的名家名单让我补课,其中就有汪老。他的文有趣又有味。看得多了,渐渐有了一点体会,汪老用笔平淡克制,但情绪不知不觉流淌出来,情景交融,完美诠释“眼前景语皆为情语”。
我偷师汪老,受益匪浅,谨以拙笔记录自己对汪老的一点感悟。
人间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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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方面汪老和梁实秋先生是公认的专家,知乎上甚至有问题“汪曾祺和梁实秋谁更会吃?”某一回答说梁会吃,汪会吃也会做,确实如此。
今年恰逢汪老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大师姐在组织纪念活动,做事用心的她特意寻访汪老的故居,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水土诞生了这样灵秀的文字。
身为吃货的我跟着大师姐镜头,看到了《异禀》里的蒲包肉、扎一下吱地一声冒出油的高邮鸭蛋。一说到吃,简直停不下来。东篱谷五月活动写故乡的美食,一众吃货纷纷提笔,我有幸看到了风之舞笔下南京的鸡鸣汤包、药药热腾腾的灯盏糕、陌陌的小镇上的盆面条......
大家兴致勃勃的回忆故乡的美食,不知不觉间,那些自以为寻常的食物早已渗入到我们的血脉之中。
当初不爱吃的食物,有了故乡的加成,竟然慢慢开始想念。就像汪老说的慈菇汤,他家里逢下雪就要吃难吃的慈菇汤。嘴硬的开始他说:
我十几岁离乡,辗转漂流,三四十年没有吃到慈菇,并不想。
可是文末他终于说出了“我很想喝一碗咸菜慈菇汤。我想念家乡的雪。”
我也一样。我们都一样。
看汪老写美食简直是人生一大享受。蘑菇、豆腐、手把肉、炒栗子.....他见多识广、引经据典,各地的做法如数家珍、娓娓道来,特意还要指出“我的家乡”如何。比如鸭蛋:
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不过高邮的咸鸭蛋,确实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鸭蛋多矣,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
傲娇之情,跃然纸上。
汪老说他“有毛的不吃掸子,有腿的不吃板凳,大荤不吃死人,小荤不吃苍蝇”,得意非常。对美国人闻之掩鼻的干酪,他说“比臭豆腐差远了”。对此,我是服气的,因为我连原生态的林蛙、毛蛋、泥鳅都不敢吃。
汪老说“有些东西,自己尽可不吃,但不要反对旁人吃。不要以为自己不吃的东西,谁吃,就是岂有此理。”当然,他的言外之意我们都懂。
汪老不仅懂吃,也会做,拌菠菜、拌萝卜丝、炒苞谷信手拈来,甚至自创了塞馅回锅油条。他说主人下厨时务必要从容,一边陪客人聊天一边切葱姜蒜。我刚工作时去看高中同学,他特意下厨做了可乐鸡翅。看起来淡定从容,结果聊到一半跑到厨房,鸡翅糊了,不过好在味道还不错。成为此后多年聊天谈资。
我们喜欢的不仅是美食,更是隐在美食里的那些人和事。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人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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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有趣的灵魂(当然也爱颜值),而汪老无疑是有趣的。他擅长在琐碎的生活中发现诸多乐趣,行文时不拘一格,时不时跳出来和读者开个玩笑击个掌。
比如写栀子花香,他说: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忍不住捧腹。
他写人们在自家养的鸭子嘴巴上刻标记,说鸭子们大概毫不在乎,不会有一只鸭子发现了,呱呱大叫出来,“咦,老哥,你嘴上怎么回事,雕了花?”真是佩服老爷子的想象力,这种文字即使再过几十年,看起来依然生动活泼,趣味十足。
为什么能这样,应该是缘于对生活的热爱,用心去看这世间的种种细枝末节。入世虽深,却永怀一颗赤子之心。
小时候他入神地看戴车匠车出一片又一片狭狭长长轻轻薄薄的木花;看父亲耐心地糊蜈蚣风筝、雕西瓜灯;看小花园里的海棠、丁香、冰心腊梅、天牛、蟋蟀;用大半天的时间戏弄一只土蜂。
长大了,他知道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山丹丹长一年,多开一朵花;他知道各种菌子,中吃不中看的干巴菌、中看不中吃的鸡油菌;他会点菜会做菜,在沽源捡到一枚白蘑能拿回北京给孩子们做一碗极鲜的汤;他知道如何“刻”水仙,也赏得了“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
他为人洒脱,学生时代不爱上课,但爱读书,可以整晚整晚的看杂书(我也可以)。爱唱京剧自诩声音很好,唱青衣被同宿舍的广东同学骂,不以为意,甚至直接将被骂的话写在文章里。真不知当初的同学看到了做何反应。
汪老的故事太多太多,我爱看他笔下那个自由的西南联大,那个当众捉跳蚤甚至颇为得意的金岳霖先生、那个趁着空袭警报淡定煮莲子汤的郑同学。爱看他考证宋朝的吃喝,考证十五从军征里“采葵持做羹”的葵其实是冬苋菜。
在特殊年代,即使被分配去掏结了冰的厕所、住大车店,他也能琢磨出一篇《七里茶坊》。
无论在哪里,他都能穿过荆棘,看到满天的星星。
人间有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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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来袭时有人大呼小叫,有人不动声色,只有看他攥紧床单的手、额角滴落的汗时才知道他遭受着什么。写文也是如此,有人喜欢直抒胸臆。而汪老从来都是含蓄内敛,有人说他的文字平淡,但他的平淡是绚烂过后的平淡,是高汤打底的开水白菜。只有用心才能品到文字后面的滋味。
我偏爱这类的文字。比如他回忆童年的花园,结尾只四个字“逝者如斯”,你就知道那些花草虫鸟、折花的少年和树下指挥他的表姐们再也回不去了。他三岁时母亲因病去世,回忆母亲时他只淡淡地说,母亲没有给他留下什么记忆。
我记住这丛秋海棠的时候,我母亲去世已经有两三年了。我并没有感伤情绪,不过看见这丛秋海棠,总会想到母亲去世前是住在这里的。
何须多言。
最喜欢汪老的一篇文是《艺术家》,是一位哑巴画家的故事。在他得知年轻的画家去世的消息后,没有一个字说痛。可是看他笔下的景:
灯光太亮,我还是挪近窗口坐坐。窗外已经全黑了,星星在天上。水草气更浓郁,竹声萧萧。水流,静静的流,流过桥桩,旋出一个一个小涡,转一转,顺流而下。我该回去了,我看见我所住的小楼上已有灯光,有人在等我。
散步回来之后,我一直坐在这里,坐在这张临窗的藤椅里。早晨在一瓣一瓣的开放。露水在远处的草上濛濛的白,近处的晶莹透澈,空气鲜嫩,发香,好时间,无一点宿气,未遭败坏的时间,不显陈旧的时间。我一直坐在这里,坐在小楼的窗前。树林,小河,蔷薇色的云朵,路上行人轻捷的脚步……一切很美,很美。
反复读了数遍,忍不住大段摘录。一个人默默地仔细地看水,一个人枯坐到天明,一切都很美很美。可是让人忍不住去想为什么静默,为什么睡不着。因为欣赏的那个人不在了......无一字喊痛,无一字不痛,情景交融的最高境界。
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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