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死亡
01 第一次看见死亡
我第一次看见死亡,还要追溯到小时候五六岁那年。
邻居王大爷的妻子去世。
恍惚记得是个夏天,很热。
我在外边疯玩了一头一脸的汗,中午气喘吁吁跑回家。
跑到门口,忽然听到很奇怪的吹喇叭声,我站住了四下张望。
然后就看见了我们邻居王大爷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有人喊着,“让开让开”,有人在吹喇叭。
然后大家都穿着奇怪的白衣裳。
忽然四下里好像静止了。
我看到,有几个男人抬着一个担架从他们家狭窄的木门里走出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形,盖着白麻布。
这大热天的,盖着白布,捂得严严实实的。
这个人不怕热。
这个人不会动了。
这个人,死了。
一霎时,恐惧充满我的心。
我的双脚像定住一般,挪不动。
我像魔怔了一样,呆呆地看了好久,任凭恐惧在我心中鼓胀。
好久好久,我才像梦醒一般推开自己家的门,走进去。
太阳像个大火球般悬在头顶。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死亡,恍恍惚惚认知死亡。
原来死亡就是不能动,原来死亡就是任人处置。
原来就是和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02 第二次看见死亡
那年,秋天,堂婶生病了。
那年,我11岁。
其实堂婶病了一段时间了,正赶上秋忙,她也就没去看。
这不,忙完了秋,她就去了城里的医院看病。
堂婶是我们村里有名的狠人,要强。
她对自己狠,对男人狠,对孩子也狠。
堂婶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冬月的一个夜晚,有人从城里捎信回来,说堂婶病好了,明天出院。
当天晚上,我们本家的一大群人齐集我们家,商量明天的事,比如谁去接,怎么找车,孩子是不是要一起去……
大家正商量得热火朝天,忽然从城里又传回口信说,人死了,赶紧去拉。
大家都愣住了。
然后,本家爷爷说,弄错了吧?刚明明说好了,明天出院的。
记得那时我们村好像还没通电。
人影瞳瞳,灯影摇曳,我坐在炕的一角,独自恐惧。
第二天,堂婶回来了。跟着回来的还有七岁的大堂妹。
大堂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裤,外面套了一套白孝衣,很潇洒,很漂亮。(大堂妹也已七年去世,她该和爸爸妈妈团聚了,不知幸福否?)
她很骄傲。
因为她是我们家第一个上城的女孩。
有人抱着8个月的小堂妹。小堂妹没穿白,只戴了一顶白色的三角帽。
她还不会说话,好奇地咿咿呀呀,一双小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满院子忙碌的人。
(如今的小堂妹有一双儿女,早已离婚,据说是净身出户。去年在大堂妹的丧礼上再一次见到她,发现她正熟练地吸着烟。)
我也不理大堂妹,哼,有什么了不起。
我径直跑去堂叔家看堂婶。
卧室里塞着很多人,我挤不进去。
大家正小心翼翼扶起堂婶,有条不紊给她换衣服。
我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从人缝里看见堂婶蜡黄的脸。
堂婶很安静,禁闭着嘴。
那一片薄薄的嘴唇,再不复往日能言善道,其厉如刃。
记得,夏天的夜晚,堂妹要跟我玩,婶婶喊她回家洗碗,扫院子,那年,她还不到7岁。
然后婶婶过来拧着她的大腿,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回去了。
03 堂叔的死
堂婶去世后两年,堂叔也死了。
记得堂叔那时从部队专业回来,带回好多白米,喊我们全家过去吃白米饭。
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吃米饭。
母亲说不对,早年我们在吉林时,天天吃的。
可是,我都忘了。
白米饭很香,很甜,很好吃。
后来,我在大连上学时,才再次有机会天天吃白米饭。
婶婶去世后不久,叔叔也病了。
现在想来,也许叔叔早都生病了。
婶婶活着时,对叔叔很苛刻。
夏天不让穿衣服,说出了汗把衣服都泡烂了,只让叔叔批披一块塑料膜。
叔叔闹过几回,但是婶婶往地上一趟,大哭大闹,然后还要上吊。
叔叔只好算了,从此,唯婶婶的话是从。
婶婶死了后,叔叔过了几天自由自主的好日子。
还找关系买了一块熊猫牌电视。
叔叔家是我们村最早买电视的几户人家之一。
算命的说,叔叔的好日子来了,很快还能再说个媳妇。
叔叔也很期待。
可是,叔叔生病了。
叔叔在部队待了七八年,叔叔有很多战友,有战友给联系了上海的大医院去看病。
叔叔去了三个月,回来时,背了一大箱子化疗药品。
说医生说的,病没事了,回来打打针就行。
叔叔乖乖在家打针。
打了三个月,叔叔越来越瘦,没力气,肚子变得老大,浑身疼。
然后叔叔就死了。
我正外外边玩,听到西屋叔叔家传来一片哭声。
我往那边跑。
看见老爸抹着眼泪从西屋往家走。
我急匆匆进到叔叔家。
院子里塞满了人。
没看见堂妹在哪里。
透过低矮的窗户,我看见有人把叔叔扶起来,正在给他穿衣服。
又是一个夏天,很热,叔叔原来是没穿上衣的。
我又看见了叔叔蜡黄的脸,瘦削的上半身。
这年我13岁。
天好像一下子暗了下来,太阳白惨惨地照着。
记得,叔叔那年给过我一个小国光苹果,有点酸,有点甜。
那是叔叔留在我记忆里的最后一点好。
别的,我都忘了。(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