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特辑谈天说地芳草集

四奶奶

2021-02-28  本文已影响0人  天涯微语

在我的老家,村里只有主街才叫“大街”,两侧的小巷叫“过道”,窄的干脆就叫“小过道”,我家的老宅就在村西一个中间高,两头低的“背锅小过道”半腰里,四奶奶家在最高处。

四爷爷和我家是早已出了五服的本家,我从来没见过四爷爷,也不知道四奶奶姓什么叫什么。据说四爷爷死的时候,他的大女儿秀琴十二岁,老五—我章勤叔才三岁。

四奶奶能干,村里的人从来没她闲逛过。她春天放羊捎带着拾干树枝儿、挖野菜;夏天锄地捎带着割草,吃过晚饭就在家纳鞋底儿;秋天白天收秋顺便拾秋、拾花柴,晚上就坐在炕头上纺花织布、做鞋、做棉衣;冬天的时候,没事儿做的人们坐在大街里晒太阳,四奶奶白天黑夜在家纺花、织布,织多了就悄悄拿出去卖,她家的五个孩子总比别家孩子的衣服整齐,干净。

四奶奶做庄稼活儿一点都不比男人差。章勤叔十二岁那年村里分地,因为家里没“顶事儿”的男人,四奶奶分到的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边角地,四奶奶咬着牙带着孩子们耕、耙、耥、种、浇、锄、收,一样的地亩数,她家地里收的粮食总比别人家收的多。有一年夏天,四奶奶带着孩子们正在地里收麦子,赶上了刮狂风、下大雨、落冰雹的坏天气,人们都丢了手里的活找地方躲雨,但四奶奶手里的活硬是没停。那次风雨之后,四奶奶还带了孩子们到河边、沟渠、低洼地拾了好多麦子,虽然她头上被冰雹砸出的疙瘩鼓了好几天,但那年收到家的麦子比往年都多。

四奶奶“护犊子”,全村人都知道。章勤叔有一对双胞胎,比我小一岁。这两个孙子是四奶奶的“心头肉”,小孩儿在一起玩难免起口角,但不管是不是别人的错,只要她的孙子们在她面前告谁,四奶奶就会跑到人家门口骂上小半天,村里人都不敢叫自己家的孩子和他们玩,来家串亲戚偶尔住在舅舅家的外甥男女们也常常因为表姊妹间的小争执被四奶奶骂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一来二去,闺女们觉得自己的孩子不“上眼”,除了过年过节才偶尔带着到舅舅家走走,平时都不让孩子们来。

章勤叔的孩子们十七八岁的时候,他家要盖新房子。新房定在二月开工,四奶奶怕儿孙受冻,非要自己去看工地,新房盖了半个月,盖好没几天她就彻底病倒了,一躺就是大半年。四奶奶躺着的时候,章勤叔叫来几个姐姐商量伺候老人的事儿,姐姐们要求“闺女伺候,儿子出钱”,章勤婶当场翻了脸,提着章勤叔几辈祖宗骂了个遍,几个姐姐一生气都走了,之后和娘家也断了来往。好在四奶奶并没有在媳妇不断的骂声中一直躺下去,秋天的时候,她又可以一个人去地里拾柴禾了,只是腿脚没有生病前利索。第二年春天柳树发芽的时候,章勤叔点了鞭、搬了家,搬新家的时候没带四奶奶,村里人问她为啥没跟着儿孙住新房,她说她住惯了老宅子,哪儿也不想去。

后来,我随父母离开老家,在外工作、结婚、定居,极少回去,断断续续听说四奶奶一直一个人住在老宅子里,能做地的时候自己做地顾吃穿,做不动之后,吃的穿的还有一年极少的零花钱通过村干部跟章勤叔要,日子过得十分凄惶。我还听说,四奶奶死后,章勤叔卖了自家的庄基,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过。多年之后的今天,埋在老家的四奶奶,已经变成只有我的父辈才会讲到的“故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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