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基调
提笔写第一行字时,总要先停一停。窗外的光线是明是暗,案头的茶香是浓是淡,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是松是紧,往往就定下了通篇的调子。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其实是把心里的底色铺了开来——是暖黄的灯晕,还是冷蓝的月光,字里行间藏不住。
人生何尝不是这样?从睁开眼的第一个清晨起,我们就在为自己的日子定调。有人爱把闹钟调得轻快,醒了就着晨光哼两句歌,锅碗瓢盆都带着笑响,日子便透着股亮堂堂的暖;有人总被夜里的梦缠着,睁眼先叹口气,看什么都像蒙着层灰,连阳光照进来都觉得刺眼,日子就难免沉郁些。
谁不盼着日子能像春溪涨水,一路叮咚着往前奔?可哪有永远顺流的河?骤雨会打湿船帆,暗礁会磕绊船底,有时候还得耐着性子等一场枯水期。就像写文章,总不能字字都昂扬,偶有几句沉下去的,反倒是衬,让那些亮起来的句子更有力量。
只是别让沉郁成了定局。就像墨滴落在宣纸上,若任它晕染不开,整篇字都要发乌;可若轻轻用清水一调,那点浓黑便能化出深浅层次,反倒添了韵味。心里的调子也是这样,难过了就哭一场,像乌云泄尽了雨;委屈了就说两句,像溪流冲开了石。怕就怕把那点沉郁死死憋着,像茶壶盖捂得太紧,反倒憋坏了内里的清芬。
见过清晨扫街的人,天还没亮透,他握着扫帚一下下划拉,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可他扫着扫着,会对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笑一笑,那笑意里没有抱怨,只有“该做的事做完,天就亮了”的笃定。这便是把调子定得稳——知道路有泥泞,却不盯着泥坑不放,心里总有块地方亮着,像街灯,照着自己往前走。
人这一辈子,就像写一篇长文。开篇的调子或许由不得自己,出生的家境、遇见的风雨,都可能泼上几笔重色。但往后的字,终究要自己落笔。可以有一时的沉郁,却不能让整篇都浸在灰里;可以有偶尔的停顿,却不能让笔就此搁下。
最好的调子,该是像老座钟的摆——沉下去时带着劲儿,扬起来时带着光,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喘口气,也明白什么时候该抬头往前闯,让心里的那根弦,能承得住风雨,也能弹得出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