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锦书（5）
FX：
早就想写信给你，但不知你身在何处：家、学校、外婆家……所以我只有想着等你开学再叙。现在知道你开学的时间，便决定写信。
现在是早晨七点，我去田里看（麻）雀。我坐在田埂上给你写信。我身边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饥饿的鸟儿在我头顶飞来飞去，窥测着偷食的机会。我嗅着早晨清新的空气，利用这个难得安静坐着给你写信。
25日晚回家，得知你来失望而归，我很不高兴、责备姨妈不该拖延我，要是让我早点回家，也许能够见到你。小立见我生气，说你留了言在夹子里，我便快步上楼，找到你的留言。现在，我面对着看了令人心情舒畅的稻谷，再次细读你的信，细细地想。
是的，我未曾放弃我的梦想。在你来信前，我就已经试着写了几次，但每次写到一页，便有觉无从下手，往事在脑里混沌成一团，找不出头绪，脑里浮现出一件件事又觉平淡无味，怀疑它是否真有写的价值。收到你的信后，一时冲动，又提起笔接续，结果跟前几次一样，不到半小时，又得苦着脸把笔放下。也许我经历太少（你知道我是以学校生活做主题），在学校时并未太留心身边同学、朋友的苦恼、欢乐。以前不喜欢别人诉苦，别人刚有诉的念头，我便嫌婆婆妈妈，烦透了。别人也就不愿跟我诉，虽然我有了解她们的欲望，但只是观察，如隔玻璃观花，只能看到它的颜色、形状却不能得到它的精髓----味。自己果断判处他们的思想、感情，这样能写出什么来呢？是的，“不问收获，只问耕耘”。我也曾想过，但脑里总有这样几个镜头：
（一）在一片寸草不生的砾石之地，一个人拿着一把锈透斑驳的铁锄躬腰屈背、颤颤巍巍地挖着，一锄一锄。虽然她想要在这儿收获一大箩肥嫩的萝卜，但每一锄挖下，锄口跟地面一接触便倒向一边，只有一声“咣”的回音。她这样能收获到萝卜吗？她自己毫不知晓。这样的耕耘机械下去会有什么结果？把精力和时光空耗掉，既收不到萝卜，她终归穷老病死。
（二）她挖着，挖着，累得直不起腰，汗湿了全身。她拖着锄坐到茅房底下，重新打量着自己耕耘的这块土地。她看到了遍地的砾石，想着它为何寸草不生。她的心凉了。自己这些日子究竟在干什么？这样的土质能种出萝卜来吗？她苦笑了。她绕着这块地走来走去，终于决定搬迁。她收拾好了东西，脚却向前迈不动。她当初是多么地喜欢这里。她爱上了这地边静静流淌的小溪、溪里斑斓的石头和快乐的游鱼、茅屋后那碧绿的小丘，还有这片自己倾注了全部热情和希望的秃地。她幻想彩蝶飞舞、鸟语花香，兔走鹤飞……一离开，这一切一切都没了，她会痛苦永远……
（三）她一步一步踱着：离开这里吗？自己对尼倾注的热情、希望都将付之东流。一离开，痛苦和怀念也将不会再离开自己。留下一味地埋头挖、种吗？但想收获，那不是痴人做梦吗？她忧伤地抬起头，双眼茫然。她向小茅屋望去，随即她的眼发出了光彩。她看到了屋前那个绿色的小丘，她的心平静了：先开垦小丘，小丘上面长草，虽不能定能种出什么，但她能长草总比寸草不生实际得多。在小丘上面劳作，闲瑕来修整这块秃地，数年后，也许秃地真能收获萝卜。就不离开自己所爱之源，不两全其美吗？也许徒弟真的能收获劳保，即使不能收获，这样也轻松、毫无压力的改造也是舒坦欢畅的。
FX，以上便是我所想、所打算的，你能理解吗？我的事就谈到这里，现在谈谈你。
你以前来信，从未提过你自己的苦恼、不顺心，只是谈我，为我的理想，我的未来，我的欢乐。也许我太不会关心别人吧。从未想过替你分担一些你内心的痛苦，请你原谅我的粗心。不过，我想告诉你，既然咱们是平等的朋友，是互相帮助的朋友，你的苦痛、忧烦，我一样可以为你分担。请你相信我。（即使别样做不到，写写信，安慰一下开导一下总能做到的（为什么会写这一段？是你无意中从信间流露出几丝烦恼提醒了我）。
你在信中说你武断，我说是坦率，是诚挚。这是我所喜爱的，我不喜欢做作，阴奉阳违。
还有我不喜欢你叹气，不喜欢你想失败（虽然我允许你失败），不喜欢你为了我而强装欢颜。我希望面对着我的是真实的你。
固然，失败在我们看来是那样害怕。对于有个甘愿奉献自己全部身心来维护女儿的伟大母亲来说，压力更是不用说了，但你历来坚强，你还并没有失败，你还有不算短的一年，我绝对相信你能把所有的苦痛、不如意都抛到一边，尘封起来。每天早晨起来，心里只有“我的理想，爱我的母亲的欢颜，所有爱我的人的目光”。即使失败真正到来，只要你自己尽了全力，所有爱你的人也都会一样地看待你，为你的奋斗而高兴。
我希望你不要太好强，该求人处应求人。请人帮忙并不等于自己不独立，不自强，有些事情能有个人帮忙总比自己去碰壁有益得多。我也不知道自己写这两句是什么意思。想想自己也无法理解。只是看到你不想求人，独自硬撑着去看病、煮东西吃有所感吧。本来人生病就虚弱，不愿找人陪伴，幸好只是摔了一跤，如果出了事怎么办？你不能总像个独行客，独来独往，不愿受人帮助，以为这就是自强、独立吗？如果是，我宁愿你不独立，不自强。是的，自己能尽力办到的事情自己办，不能独自办的事情请人帮忙，也并不损自己的形象，为什么要苦撑苦挨呢？这只是自讨苦吃，我希望你看了不要伤心，我实在是不愿你再出此类的事情。
FX，我不希望你有“孑然独钓”的感觉，既然是为了理想，“苦读”应该也是一种乐趣，是一种充满“渴求欲”的行动，而不是一种负担，一种别人强加给你的责任。是你自己应该做的，目前必须做的。为了理想，即使得不到家庭的温暖、远离亲人、独自苦读也是快乐的。几年后，当你忆起“苦读”的日子，会觉得那是一种享受。这点我深有体会。如果真正感到孤寂的时候，身边有的是朋友、同学，可以跟他们聚一聚，谈一谈，分散一下思想。如果有时间的话，不妨用笔向我倾诉苦衷吧。我并不是“近视眼”，只能看到你带亮色的思想、你的洒脱、坚强，你的苦闷和忧烦我一样能接受，只要你愿告诉我。我愿与你分担，当你把心里的怨气吐出后，你会感到轻松些的。
写了这么累赘的几大篇，我想你也烦了。下次再谈吧。请你以后的来信捎带讲一些发生在你同学、朋友间的事，这也许于我有用。
你的帮助我不言谢。
下次再谈。
友：YF
1992.8.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