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陈寅恪《柳传》六三六——南京(一八)、2025、10、16
2、先生之笺释
寅恪案:牧斋此首乃总述其南都倾覆随例北迁,河东君独留白下时所发生之变故,并为之洗涤,且加以温慰也。
(1)第一二句:遵王注牧斋此题第一首第八句“乐储偏能赋稿碪”引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下》云:“稿碪今何在,稿碪,砆也。问夫何处也。山上复有山,重山为出字,言夫不在也。何当大刀头,刀头有环,问夫何时还也。破镜飞上天,言月半当还也。”其实牧斋喜用此典不限于第一首,即此首第一句“山外山”、第三句“飞金镜”皆同一出处也。第二句“前期”遵王注云:“谢玄晖别范安成诗,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检《谢脁集》中无此诗,此诗乃沈约之作(见《汉魏百三名家集 沈隐侯集》及丁福保《全梁诗沈约诗》),遵王偶误记,以沈为谢耳。休文此诗全部语意与牧斋此句有关,遵王仅引两句,未能尽牧斋之所欲言,如牧斋之“语尽一杯”即休文之“勿言一樽”,非引沈氏全诗则不得其解。茲移录之于下,以见注诗之难也。
沈约《别范安成》诗云: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及尔同衰暮,非复别离时。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2)第三四句:牧斋诗第三句即《古乐府》“破镜飞上天”之典(胡引:比喻残月。 古时用作阴历每月望日前后的隐语。语出《玉台新咏.古绝句》:“藁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并寓乐昌公主破镜待重圆之意,遵王注引李白《答高山人》诗“太微廓金镜,端拱清遐裔”为释,“金镜”用字虽同,所指则非也。第四句合用《东坡集 一七 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王晋卿画》七古“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胡引: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 山耶云耶远莫知,烟空云散山依然。 但见两崖苍苍暗绝谷,中有百道飞来泉。 萦林络石隐复见,下赴谷口为奔川。 川平山开林麓断,小桥野店依山前。 行人稍度乔木外,渔舟一叶江吞天。 使君何从得此本,点缀毫末分清妍。 不知人间何处有此境,径欲往买二顷田。 君不见武昌樊口幽绝处,东坡先生留五年。 春风摇江天漠漠,暮云卷雨山娟娟。 丹枫翻鸦伴水宿,长松落雪惊醉眠。 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岂必皆神仙。 江山清空我尘土,虽有去路寻无缘。 还君此画三叹息,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句及《全唐诗第三函李白 伍子夜吴歌》中《秋歌》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盖当钱柳分别正值秋季。(见顾苓《河东君传》“是秋宗伯北行”之语。又《有学集一秋槐集》第一题《咏同心兰四绝句》其四云:“花发秋心赛合欢,秋兰心好胜春兰。花前倒挂红鹦鹉,恰比西方共命看。”此题乃牧斋乙酉秋间北行时别河东君于南京时之作,可为旁证也。)“玉关”即李之“玉关情”,且与李之“平胡虏”有关。遵王注太泛,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者也。
(3)第五六句:第二联言河东君本无“昵好于南中”之事,即《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并王逸注及洪兴祖补注之意(胡引:众女嫉余之蛾眉兮,众女,谓众臣。女,阴也。无专擅之义,犹君动而臣随也,故以喻臣。蛾眉,好貌,蛾,一作娥。补曰:反离骚云:知众嫭之疾妒兮,何必扬累之蛾眉。此亦班孟坚、颜之推以为露才扬己之意。夫冶容诲淫,目挑心与,孟子所谓不由其道者,而以污原,何哉?诗人称庄姜之贤曰螓首蛾眉,盖言其质之美耳。师古云:蛾眉,形若蚕蛾眉也。谣诼谓余以善淫。谣,谓毁也。诼,犹谮也。淫,邪也。言众女嫉妒蛾眉美好之人,谮而毁之,谓之美而淫,不可信也。犹众臣嫉妒忠正,言己淫邪不可任也。以,一作之。五臣云:谗邪之人,谓我善为淫乱。补曰:谣,音遥。尔雅:徒歌谓之谣,谓谣言也。诼,竹角切。方言云:诼,诉也。楚以南谓之诼。言众女竞为谣言,以谮诉我。彼淫人也,而谓我善淫,所谓恕己以量人)。河东君精通楚辞文选,又曾在周道登家为念西群妾所谮,几至杀身,今观牧斋诗句,宽广温慰之情深切如此,其受感动应非常人之比,抑更可知也。
(4)第七八句:第七句“留都女”指河东君。第八句“翟茀班”指王觉斯辈之眷属,谓当日诸降臣之妻皆随夫北行,河东君独不肯偕牧斋至燕都。即此一端,足以愧杀诸命妇矣。
(二)事情之原委
1、资料
(1)至于孙爱告杀河东君有关之郑某或陈某事,如徐树丕《识小录 四 再记钱事》条云:
柳姬者与郑生奸,其子杀之。钱与子书云:“柳非郑不活,杀郑是杀柳也。父非柳不活,杀柳是杀父也。汝此举是杀父耳。”云云,真正犬豕犹然视息于天地间。再被囗囗,再以贿免,其家亦几破矣。己丑春自白门归,遂携柳复归拂水焉,且许以畜面首少年为乐,盖“柳非郑不活”一语已明许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