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厕所

那间厕所是为了方便在房间里排便、洗漱而建。正对着门，上四级高高的台阶就到了。空间不大，但洗漱台、马桶、柜子、花洒、浴霸灯、水管、桶、毛巾架、吹风机、备用洗漱用品甚至换气通风口，一应俱有。甚至高台阶旁也配了着力的扶手。

关上门，眼泪流下，鹅黄色的灯光变得模糊，像影片里被虚化的镜头，镜头里的角色在合上盖子的马桶上呆坐。瓷砖上躺着的自然扭曲着的头发，在相顾无言里都成了最亲密的朋友。

如果有人进了房间，发现你在厕所，那就拧开水龙头。汩汩流水汇入塑料桶，哭声被住盖，还能乔装出一份忙碌。他们不会想到，一个人在厕所，除了洗漱、排便，还能哭泣。

接下半盆水，左手掌放入水里时，我还突然臆想，如果就在这里割腕儿，血液慢流，等所有人开始觉得你应该从厕所出来却还没出来的时候，你的嘴唇已经苍白。你彻底把命交给了血液的流速和旁人对你的警觉。这只是一个闪念：厕所里，也真是自杀的好地方。这里私密，所有人都愿意多给你一些时间。多余的时间才能把死神赶上。

我看到我的瘦手指，因为瘦小而低调了部分成熟，从未有过的护理又显得僵硬粗糙。想起初中时有过的当手模的愿望，就知道我对自己的双手多么喜欢。是喜欢，而不是满意。喜欢就是喜欢她的干瘦，如果再长点，就有艺术家气质，是天生和钢笔、画笔甚至钢琴相匹配的；喜欢就是也能接受小指不仅个太矮，还两头细中间粗的局促样子。而“满意”这个词却好像属于市侩的价值观，只是世界上不该有任何一个东西，仅仅为了让谁满意而存在。

万物皆有价值，却不包括讨好别人。

就是这样的一只我喜欢的手，放入清冽的水里，立马便被水的柔和包裹。我顺着重力让手继续向下，却在柔和里隐约感受到了它的抗拒。水的浮力就像另一只手，我推进它的同时，它也在推着我。哪里有百分百的温柔呢，就连半盆平静下来的清水，都能借着浮力表达抗议。

也许，万事万物都有表达抗议的方式。

被摘的花朵，干脆就自我枯萎。

难受的心，干脆就让眼睛流出泪。

而在一间鲜少有人进的厕所里流泪，真是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