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苍保佑吃饱了饭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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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int Nicolas的Colruyt拿购物车那里总有年轻的妈妈在等候……几个月前,一位怀生大器的黑发女子跟翘楚说想要一卷60L的厨余垃圾袋。垃圾袋票每年会随交垃圾税的发票一起寄给每家每户,市民可凭票去各大超市0元购。无票的话,这种垃圾袋10欧一卷。进超市一看才晓得,涨成15欧了。
六年前搬进新家后,发现囤积了一大堆永远用不完的黄垃圾袋,也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大概是有些熟人离开时赠予的。加上每年又有新税,又生新票……就天长地久了。
垃圾袋并不垃圾,算硬通货——多余的去闲置群里卖掉了换钱。
餐厅老板们喜欢这样的闲置,他们通常不够用,得另花钱买。
余树荫跟翘楚商量:给她说我们回家拿库存,下次经过时再给她,或者给她一张票也行。 余家喜欢用30L那种。
她同意了。
回到家翘楚立即在储藏间翻出来一卷,放在购物袋里,挂在门边,免得忘记;下一次出门时顺手带到车后备箱里备着;但几个月来却再也没见到她。于是又物归原处了。
今天又是一位黑头发的年轻女子。
去拿购物车时余树荫问翘楚:“是不是上次那个人?”
“不是。”
结束购物翘楚留余树荫排队买单,她自己先出去了。物价飞涨,买了啥?179.88欧。
推着一车东西出去,发现翘楚跟她正说着啥。
翘楚迎上来。
“不是上次那个人吗?这人想要什么东西?”余树荫问。“土豆。”
“土豆?家里有一筐呢,在阳台上你看见了吧?春雨姐姐的婆婆在附近的农场挖了很多,拿了一箱给我们,还没来得及吃,正好给他们,免得放到长芽可惜了。” 这东西老外当主食,消耗得快。
余树荫接着说:“怎么给她呢?等下回家再拿过来吗?”
翘楚同她交换电话号码:很认真地帮她在手机上存起来。
大概听到她说家在旁边Bons Buveurs那条街。
余树荫试图说些什么,在她两次表示没听清,要求再说后,便放弃了,由着翘楚去当大使。她们说法语,她法语挺流利的,听着没啥外国人口音。
余树荫候在一旁,一边打量她们在超市角落的临时“起居室”--一辆平板大宗购物车:一个可能一岁多的娃娃站在购物车的兜兜里,里面垫了块小毯。
大人坐在购物车宽大平板的当头,护着兜兜里跃跃欲试、摇摇晃晃的娃娃;面前推车里还有一个大约快满岁的婴儿,玫红色上衣,醒着,咿咿呀呀的,一双黑黑的大眼睛随着周围的动静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她们交换完电话号码,余树荫对翘楚说:“要不把我们买的东西先分一些给她吧?那盒鸡蛋......”
面对一大盒30个的鸡蛋,她俩不知道怎么拆分出来,索性把一整盒都给她。
“你转去再买一盒就好了。”
翘楚又捡了些她买的小甜饼、千层面、一提6罐的百事可乐等食物给她。余树荫看她买那么多百事可乐,叫她别囤过多甜饮料。她说买二送一。
她忙乎着接过那些东西收在平板车兜兜旁边的一个购物袋里,牵开时,露出袋子里的一大提卷筒纸。
大概是别的人送给她的吧。
她看上了余树荫购物车下面层的FaireBel牛奶,说娃娃们可以吃。
余树荫脑子里一个闪念:她们可以喝这种正常牛奶了?依稀记得不知道是不是上次那位大肚子女子也请自己给
她买一罐婴儿奶粉来着。
6盒一件的液体奶,余树荫掰开纸壳儿拿了两盒给她。她又跟翘楚说,想要3号和5号的尿不湿。
翘楚交待余树荫去车里把东西先放下,便折回超市去了。
余树荫放完东西过来等了多会儿。
其间看到一位穿红色呢子长大衣的女士从超市出来,拿了两样东西给那位妈妈。
又走到独自站在地上玩儿购物车的小娃面前,递给她一包鼓鼓囔囔的薯片一样的零食。
她小小的身子在偌大的购物车间,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见到递过来的薯片,她小手伸出来,仰头望了一眼红大衣女士,笑颜绽开。
等了好一阵,翘楚才端着一纸箱东西出来。真买了几包尿不湿、2盒快熟米、一板Merci巧克力和几样其它食品。
“花了好多钱?”
“80多。”
余树荫心里微微一颤。勒个屁娃儿才大方哦。
翘楚把尿不湿那些递给她,她一一捡到购物袋里藏起来。
她忙碌间抬头的一瞬,目光无意间撞在一位过来还购物车的中年男人眼睛里。他们含笑点头致意。
她的笑里是羞怯?还是收获满满的胜利?他的笑又藏着什么呢?欣慰?赞许?还是狡黠?他们是相熟的邻居?还是相亲的家人?
余树荫搞不清楚。
翘楚提议她们用车帮她把东西送回去,她说她得再蹲会儿,需要些水。
但她不能呆太久,太久警察会撵她们走。
于是端着盒子里翘楚给自家买的鸡蛋和几样她补充的小物件,回家拿土豆去了。
“到家先把冰冻食物放好就过去。”翘楚说。
初秋十月的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公寓有些楼层透出绰绰橘灯;锅里的香味可不听煮妇们的管教,窜到空气里到处都是。
翘楚拿了那卷待命数月的60L垃圾袋。
“啊,给她吗?”
“对呀,每家都有用的。”
又搜了些她小时候读过的法语绘本、故事。
“《Martine》?这本你不是说想留起来吗?”
“I think they need more than me(我觉得她们比我更需要)。”
在书架上找到几本很小的Miss系列,翘楚小时候非常喜欢的。
这种更适合那个小娃娃的年龄,余树荫和翘楚都有点欣喜。
但是英文的。
“英文的也可以。”余树荫安慰道。
她还从房间里薅了两个小小的毛绒玩具,余树荫接过来凝视了片刻,一丝不舍掠过,夹杂着难以明状的复杂心绪:其中一个鼓着圆圆的大眼睛、尾巴长长的、疑似小浣熊。
勒个娃儿难舍旧物件,竟然这样割爱了。
这些毛绒公仔陪伴她娘儿俩十几年了吧。
收拾停当,翘楚打电话给那位女子。她还在超市边上。
翘楚说她们住得不远,这就过去。
出小区,翘楚说:“Now you know where my money went(这下你知道我的钱去哪里了吧)。”
前些天确实听她说过:第一次得到的工资,除了交给妈妈的房租、买了两个高级电脑键盘、给朋友们买的礼物、做了一个纹身外,还'Bought some food for homeless people'.
这娃心慈,以前自己都养不活时都会把零花钱送给流浪汉。
“那你的钱没花完吧?”
“没有。”
“还是要给自己留些哈。”
“To help people makes me happy(帮助别人,我感觉很开心)。”
“所以我总说:人得自己强大。否则怎么帮助别人?我只是打个比方哈,我知道你说过不想当医生,但如果当医生,可以免费或收很少费用给人看病;律师也是,都是很贵的服务。一旦努力读出来,就有用,就能达成你帮助别人的心愿。一句话,当你更强大,有更多的钱,就能随心所欲地帮助别人了。”
“That's the only reason to be rich(这是'有钱好'的唯一理由)。”
"That's not a bad reason(这个理由也不错啊)。"
看杆子来了,余树荫接着顺过去,“喜欢帮助别人的话,去学Assistant Social也不错,毕业可以去CPAS(社会福利公共中心)之类的政府机构上班,天天面对的都是些需要帮助的人。到时你不要嫌烦才好。” 余树荫侧过头笑着瞄了翘楚一眼。
翘楚沉思片刻,耸下肩说道:“Maybe, not a bad idea(好像不错)。”
这个曾经想当插画家,后来又想当图书管理员,再后来想读古典文学,要自己翻译《奥德赛》的小青年,如今又有新梦想了,耶!
人年轻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余树荫默默道。
土豆儿送到时,大点儿的娃娃已经提早下班回家去了,只剩下不会走路的那个小的。
早先的东西也明显少了很多。
女子把婴儿车靠背放平下来,这样能放下装土豆的纸箱,估计垃圾袋、图书、毛绒玩具等七七八八的东西被一起塞箱子里了。
完事儿翘楚并没马上回到车上来,还在同她说着什么。
余树荫探头出去问她才知道,是又给翘楚派了新任务——
买油。
余树荫摇摇头,觉得有点过份了,但仍由着她去。
她们把婴儿车移到靠近超市出口的位置,叮嘱余树荫帮忙看着。
翘楚推了个购物车,那位妈妈抱着小娃,一起走开了。
余树荫把车往购物车边上的围栏挪了挪,老老实实地坐车里帮她守着装着斐然战果的童车。
事实证明就算无人看守,童车也会安然无恙。
只是她们左等不来,右等仍不来。
余树荫在闲置群里发了一句:
谁家有3号和5号的多余的尿不湿吗?
大仓库门口有个带两个小娃的年轻妈妈在那里“要”东西。
等走了好多拨儿人,她们终于出来了。
翘楚帮她放好东西,准备离开。
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感激。
她俩居然拥抱道别。
What?不是社恐吗?怎么可能拥抱一个一小时前刚认识的陌生人?
余树荫下车走过去,没想到她转过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双臂拥抱余树荫,紧接着,余树荫无辜的右脸颊被毫无戒备地“强”吻了。呜呜呜......
她嘴里一边说着——
Merci et que Dieu soit avec vous(谢谢您,愿主与您同在)。
回到车上,余树荫说,那些东西怕花了二十多欧哦?
“一百二十欧。”
疯狂。
“买了啥子,那么贵?”
“(食用)油、宝宝的洗发水、洗护用品、还给她买了一包纯棉内裤。You know, a small luxury(一点点爱自己的小小奢华)。”
回到家翘楚和平常一样钻进房间就不出来了。
余树荫拿起手机坐在餐桌边开始在朋友圈编起文字来。
过了一阵,敲门进去问正在打游戏的翘楚,到底给她们买了些啥,票还在吗?可能在衣服口袋里。
余树荫去外套口袋搜出几张揉成一堆的购物小票,除了买尿不湿那张80几欧的外,还有两张:一张18欧多,一张102欧多。
第一张19点25,第二张19点45。
难怪在里面逛那么久不出来。
原来是她看这个娃儿好“骗”,买了一趟小额的,又倒回去再买大额的。
心里一边想着翘楚年青,不晓得城市套路深;一边又细细端祥起小票细节来。
第二张票上果然是些单价高的ZWITSAL和AVENT的宝宝洗发水、洗澡油、ALWAYS、洗衣液等等。
不知不觉花出100欧,正常。
第一张小票上一样5L的BLYGEDACHT AFRIQUE DU SUD ROUGE BIB,价值17.49欧。这啥?在GOOGLE里搜出来,原来是5L装的盒装红酒。
What?余树荫终于怒了。
上苍保佑人们吃饱饭,可没说还要管人们喝上酒啊。
余树荫继续在电脑上叮叮咚咚地敲着,想着把故事编完。
另找机会对娃儿再教育。
翘楚终于从房间出来,一边戴着耳机跟朋友聊着天。
余树荫忍不住叫住她:“你跟那个姐姐买红酒了呀?”
“没有呀。只买了生活用品和吃的。”
“那有一张小票上有5L的红酒!”
“是那个小娃儿在购物车里捡的,前面用过购物车的人丢的。她玩儿着玩儿着摔到地上,我捡起来放衣服口袋了。”
“我就说嘛,吓我一跳。不可以这样帮人的哈。无分寸、无原则、无底限。”
“我当然不会那么傻呀。”
“因为我看到两张票加一起刚好120左右。我听你说第二次花了120。”
“不是120,是102。”
“我听成120了。因为你有时说不来一百零二块,说成一百二块。”
“哪里,我说了是一百零二块。”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两个人笑得不行。
次日下午慧在群里艾特余树荫,说她有好几袋老二穿小的衣服可以送她们。
她回家后请翘楚给那个妈妈打电话。
得到允许后,把她的电话号码发给慧了。
上苍保佑吃饱了饭的人们;
上苍保佑穿暖了衣的人们;
上苍还得管人们有酒喝吗?
2025年10月9日 01:00
2026年01月27日 06:49 轻修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