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味的奶奶
“你尝尝这个包子,这家店的招牌。”娟笑着说。
“还是不了,从小我奶奶就给我包包子,我都要吃吐了。”我皱皱眉。
嗯,这么一想来,真的,好久都没有回去看过奶奶了。
奶奶不太像个老年人。因为胖胖的,所以脸上的皱纹都被撑开,变得光滑。或许是因为到了暮年,生活的压力因为多年财富的积累显得不那么逼仄,又或许是心境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点一点也变得开阔,总之,她像是有无穷无尽的活力。她能在一个平常的早晨兴致勃勃地逛街逛一整天,也会在家守在电视机前追自己喜欢的电视剧连追八集,那种狂热,令人叹为观止。
奶奶是东北人,在她年幼时,因为父亲工作调动的原因,举家来到山西,在这里长大,成家。然后遇到了与她共度一生的人,我的爷爷。
爷爷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习武之人,脾气暴躁,为人豪爽。奶奶是个软性子,吵架时总做退让的那一个。像大部分家庭一样,小时候爸妈因为工作忙,没精力照顾我,于是把我安置在奶奶家,奶奶像庇护神一样的陪我度过整个童年,我小时候贪玩又调皮,闯祸简直是家常便饭,尤其我爷爷还信奉“不打不成才”那一套教育方法,每次闯祸后爷爷一发怒,我就赶紧跑到奶奶身后,让我少受不少皮肉之苦。
奶奶喜欢笑。虽然她的生活不是幸福人生的标配,她还是爱笑。奶奶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妈妈了,后来有了继母和两个弟弟,虽没有像电视剧中那样受到虐待的狗血情节,却也是早早就帮着继母干活,在那个家里,她更像是不用付钱的佣人。在最需要温暖的幼年,她除了无偿付出劳动力什么都没有,她在自己的家庭中见证着别人的美满,在别人的拥促中经历着盛大的孤独。我们往往说家庭是港湾,而在奶奶眼里,家庭更像一个符号,只是知道,却不曾拥有。即使经历过这些,奶奶却依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单纯,善良。以前我不甚明白,为什么人在经历过痛苦之后还能有奶奶这样的热情,善良。后来,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大致意思是,善良比聪明更伟大,因为聪明是一种天赋,善良却是一种选择。
奶奶小时候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早早就荒废了学业,再加上那个年代的人普遍没有认识到教育的重要性,奶奶就只有小学五年级的文化程度,直到如今,奶奶写字都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自我上高中开始住校,跟奶奶见面的次数就呈等差数列式递减,于是总能收到奶奶写的信,每次写的字数不多,甚至还总有错别字,就那么几句老生常谈的话却能给我安定的力量。那种来自童年的熟悉感,更多的是陪伴给我带来的安全感,让我无比安心。
后来,趁着一个难得的假期,我回家看奶奶,我还像小时候那样,跟奶奶一起睡,夜半,我挣扎着从一场噩梦中逃离,倏然惊醒,奶奶背对着我,伸手摸了摸确定我的被子还在,又放心地睡去。奶奶曾跟我得意地炫耀过我很少感冒有一半是她的功劳,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看来,确实如此,我是否在梦里错过无数次这样的爱?如今,怕是要感谢这场噩梦了吧。
长大以后,我的口味变得愈加刁钻,偏偏奶奶最擅长的菜就是乱炖,我经常吃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躲回房间做自己的事,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厨房里慢慢有了各种做菜的书。
我慢慢明白,爱一个人不在于牺牲,更多的,是改变。杨宗纬在一首歌里唱过,“我做了那么多改变,只是为了我心中不变。”我们努力的奔跑在不同的路上,只为到达爱的终点。
高考前那几天,奶奶跑到学校来看我,说了很多加油鼓劲的话,临走时,塞给我五百块钱,看我生日快到了,让我出去好好吃一顿,我拒绝了,我不想总是要奶奶的钱。这么想来,小时候,生日在我眼中是个无比隆重,无比值得期待的日子,那意味着夏天,蛋糕,冰激凌和我喜欢的裙子。长大了,在众多匆忙奔走的日子里生日慢慢变得很淡,淡到被人遗忘,可奶奶她从没忘过。
我被奶奶的一句话点醒,奶奶的生日只跟我差5天,正好是高考结束的第一天。我第一次,认真的给奶奶过一个生日。从学校领完答案,匆匆地吃了口午饭,在蛋糕店,选一个不那么甜腻的抹茶味蛋糕,奶奶是糖尿病,不能吃的太甜。去花店,给她挑一束百合,配几朵玫瑰,当我汗水津津地出现在奶奶面前时,奶奶的喜悦无需多言,便能轻易地感受到。那一天,没有一个人记得奶奶的生日,而我的到来,点燃了奶奶原本平淡失落的一天。那时送的花大多数都已经枯萎,奶奶摘出尚有生机的那么几朵,小心翼翼地放在花瓶里。生日蛋糕上的数字蜡烛歪歪扭扭地插在花盆里,有点儿滑稽,却很好看。
这几年来,家人一个接一个的生病,奶奶经常要去医院负责照料,照顾生病的人更辛苦,奶奶也真正变成了老年人,她依旧爱笑,只是弧度越来越小,她依旧爱吃,只是食量越来越少。她对购物没有了原来的热忱,只是包子还是饭桌上的主角,只不过开始是因为她只会包包子,后来是因为包包子最省力。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力不从心。
她下楼越来越颤,需要扶着扶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她走路越来越慢,即使我极力地放慢步伐也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跟她差了好远。
人常说距离产生美,我觉得是,又不是。奶奶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憨厚,老实,不善言辞却温暖善良,而因为距离的遥远,让我愈加地思念。
后来,又跟另一个朋友去了那家店。
“你尝尝这个包子,这家店的招牌。”朋友笑着说。
“还是不了,我只吃我奶奶包的包子。”我如是道。
嗯,看来我奶奶也不是完全老实的,她用包子牵引我的回忆,不论何时,何地。
掌心落雪,雪化掌心,我愿成为一片雪花,落在你的掌心,永不分离。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