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语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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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语境中,春分时节的长短句感情浓烈,适宜诵唱,尤其在正午。记得那年春分,刚刚咏叹了几声,忽见窗外飘起了细雨,想到细雨与春分竟然也如此相宜,丝丝细雨带着仲春的第一声问候,更有关于春天的全部想象,好似一瞬间,看到了节气的纵深里涌出了多彩的色调。黑色,玄鸟(燕子)飞掠明亮的池塘;蓝色,闪电带着春雷划过天空,更有青绿的原野,鲜红的桃花,纯白的梨花上带着雨珠儿,还有令人躁动的“人轻狂,菜花黄。”
在所有节气中,春分是唯一一个同时体现时间与季节双重平分的节气,它处于春天的正中心,《春秋繁露》里说;“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这一天,仿佛自古便带了灵气与文化意蕴,且看刘长卿的《春分》:“日月阳阴两均天,玄鸟不辞桃花寒。从来今日竖鸡子,川上良人放纸鸢。”燕子穿过桃花间,屋中有人竖鸡蛋,川原上的良人把风筝高高地飞上了天,顺应天时的所作所为总显得朴素无华又藏着智慧的珠光。春天确是放风筝的好时节,柳如烟,风儿暖,儿童散学归来,纷纷拿了风筝在原野放飞。某年,孩童或许看到自制的风筝有点简陋,请良宽禅师在上面题字,禅师略微思索,在风筝上写下“天上大风”四个大字。宋代的邵雍似乎最喜春分:“四时唯爱春,春更爱春分。有暖温存物,无寒著莫人。”更早些时候,五代时期的徐铉用《春分日》作了一副画:“仲春初四日,春色正中分。绿野徘徊月,晴天断续云。”春天是诗的天下,春分一手牵着阴凉,一手拉着温暖,于寒暖之间顾盼嫣然,如此形象如诗也如哲。早在《诗经·豳风》里就有诗云:“春日载阳,有鸣仓庚。”这里的“仓庚”即黄莺,它的第一声啼鸣,标志着阳气渐盛、昼夜趋衡的时节到来,此刻阴阳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同时与春分三候中的“玄鸟至,雷乃发声”高度契合,鸟鸣为信,物候开口说话了。
物候是大自然的语言,习俗是节气的华服。春分前后的田野上,那结伴踏青的男人多么儒雅,罗裙翩飞的女子多么轻盈。那紫红的香椿芽在枝端舒心地伸展,野地里的苋菜和白蒿葱绿如翡翠。此时,从沉睡的箱箧里翻出小铲,带一个网兜,到野外去吧,到村南村北的大地上去吧,那里是缤纷的新天地,处处都留有“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的仙踪。若仔细留意,还会有“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的浪漫气息,那是诗经的召唤和岁月的留香。眼前一株苋菜,小铲一挖,泥土里翻出生命萌发的韧性,如丝的根须粘连着季节的悸动,湿润的土壤,温润的苋株,撩拨了心中潮潮的往事。白蒿的叶片散开来,似一把把雉尾扇,它们曾在远古的大地上迎风招摇,在农人饥渴的目光里泰然自若,静等一场无声的献祭——那是它们置身于土地最深的虔诚。待把采回的苋菜或白蒿淘洗干净,切碎清炒,就是“春菜。”若杂以鸡鱼入水,即是“春汤”。吃春菜喝春汤,可护肝健身,宜其家室。
在一篇文章里读到,江浙及岭南一带,春分竟有祭祀的风俗,于春分前后举行春祭,全族齐聚祠堂、杀猪宰羊,蔚为大观,随后扫墓祭祖。“春分祭日,秋分祭月”,此一风俗最早可追溯至周代,且在二至中,夏至祭地,冬至祭天,对天象大道与时节规律尊崇备至,农耕文明的密码彰显得无比透彻。
农耕作为画图向来令人赏心悦目,虽是稼穑事繁,民力劳苦,但庄稼的长势及收成与农时和季节紧密相连,因之四时俱可入画。若以时节来构图,残冬是大写意,一条一条一团一团,冷风刮得画面漫漶不清,万物于料峭中顾影自怜。惊蛰则是水墨画,墨分五彩,浓淡相宜,间或一坨重墨洇染开来,可看作是半空的浓云在漂移。春分须是工笔画,阳光金黄,桃红柳绿,流水随风荡出了波纹,时而叮咚,时而潺湲,河边浣衣女子的皓腕上银镯子闪着柔和的光。春分后阳气日盛,秋分后阴气日长,春分由减而繁,秋分则删繁入减,颜色枯单,故而秋分只好是碳素画,简笔勾勒,意象朦胧,一片叶落就是万片叶落,一条雨线就是一场秋雨,草木风不再葳蕤,季节翻出了青白眼。
偶翻日历,今年的春分巧逢二月二龙抬头,想起白居易的《二月二日》:“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北方的二月二尚非草长莺飞,却也暖意融融,正堪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不料近来细雨飘飘,只得静坐读书。听窗前雨声嘀嗒,忆起前日与友人一同登山游玩,行至狭窄处,几人只能前后相随,鱼贯而行,相随得近了,竟至步调一致,踏步声起落有致,像极了“十字津头一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