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袋人

当我像平常一样，在放学回家的路途中经过一家生意惨淡的商场时，偶然间瞥见了一个怪人。

那人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看起来有些胖，已经弯曲的脊背上背着一个相当份量的黑色书包，如果没有头上那个被撑到好像濒临破裂的牛皮纸做的袋子，则是和一个普通的放学学生并无二致。

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我从没见到这样古怪的人。

它好像察觉到了我，定定地站在那里，套着纸袋的头似乎转了过来，像我看着她一样看着我。

“不要对一个怪物保持好奇。”

我的耳朵突然接收到这样一句话。我的视线随即离开纸袋人，四处张望，却只见离我最近的人，除了纸袋人，就只有两三个人在商场入口结伴而行。身处商场中间的我，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那些人口中能够发出这种，仿佛是贴近耳朵所言的密语的。

我又看向纸袋人，它也似是刚探寻过什么东西，将头从另一侧重新转向我。

“不要对一个怪物保持好奇。”

我突然莫名起了一身冷汗，然后逃也似的快步走出商场。商场外面是一条小吃街，人来人往，倒是看不见纸袋人的身影了。

我长舒一口气，在空气中飘来的阵阵食物香气里，忍着饥饿走到家门前。掉色的金属门把在冬天显得冰凉，我打开门，照例和在屋子里的亲人打了声招呼。

桌上是已经有些凉掉的饭菜，母亲和我将饭菜又热了一回，便在桌上吃了起来。

“老师讲得听得懂吗？”

“嗯。”

“学校里怎么样？”

“今天学校的饭菜不错，有鸡腿，土豆炖肉什么的，我就多吃了一点。”

“你减点肥，瘦下来我能给你做更好吃的东西。”

“嗯……”我刨了两口饭，又说到“今天艺术节，主持人很自信，很漂亮。”

“她是不是很瘦。”

“……”

我点点头，欲言又止。将碗里的饭菜咽了下去，忽视掉那些“你瘦下来如何如何”之类的话，匆匆把碗拿去厨房洗了，躲进房间里玩手机。

——

这是距离第一次看到纸袋人的第二天，照例是放学抄近路，从商场中间穿行而过。今天还是能见到纸袋人的身影，不过她今天却和昨天的它有了一些变化：

她还是那身校服，驮着黑色的书包，像我看着她那样看着我。然而今天的她，校服里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圆鼓鼓似一个膨胀的大气球；脸上的袋子好像因此而撑不住了，破开几个洞，露出了马尾和纸袋人又扁又塌的鼻子。

这是一个相当丑陋的怪人。

“不要试图探究一个怪物。”

又是熟悉的声音，然而这次在我目光所及之处，商场里除了我和纸袋人，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存在了。

这时，异变产生了。纸袋人破破烂烂的纸袋不知何时，又破了一个洞。这次露出了一只眼睛——一只被黑眼圈围绕的布满了血丝的没有神采的眼睛。

这只恶心的眼睛在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跑出了商场，我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不止。

小吃街一如既往地发散食物的味道，但是这次我闻见这些气息，不觉得饥饿，反倒有些恶心。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看见那个纸袋人，因为我不敢往商场里面走了。

——

正如往常，我正在课堂上用手机和一个认识了两年的网友聊天。今天不知怎的，她似乎对我的外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我无奈发送了一条由朋友拍摄的、可以看见我的脸的视频。

“我不会骂你的。”……

“丑。”

“肥猪。”

“快去减肥，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

我背着书包，迷迷糊糊又踏进了商场。

头很重，好像抬不起来。我就这样低着头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双脚边出现了另一双脚。

我抬起头，我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全身镜。

我看不清镜子里的我，只清楚地看见——不知是谁丢弃的、受潮的、脏兮兮的牛皮纸碎片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