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小脚的大舅母
我有三个舅舅。
大舅舅年龄最大,他排行老大,比母亲整整大十岁。大舅母年龄也最大,也比母亲要大五六岁。
虽说只比我母亲大五六岁,大舅母却是小脚,三寸金莲那样的小脚——在我的印象中,大舅母一直是拄拐杖的。
我的小时候,是在舅舅家度过的。上学的时候,只要一有空,就去舅舅家玩。到了舅舅家,我最爱去的,就是大舅舅家——大舅舅是小学教师,大舅母做得一手好饭菜,关键是大舅母喜欢我们,到他们家,有好吃的好玩的。每次去舅舅家玩,看着舅母拄着拐杖,就觉得特别好笑——有一年春节,一家人去大舅舅家拜年,我们趁大舅母和母亲说话的空当,偷偷的把她的另杖藏起来,她为了找拐杖,还摔了一跤——好的是大舅母没有生气——现在想想,真是淘气得厉害。
外公家原来是村上的富户,只是到了外公当家的时候,家道已经中落了。在那战荒马乱的年代,他的思想仍是保守的,他认为要想重振家业,就是要多买地,只要有田在手中,就不怕没有饭吃。正是受这种思想的影响,他对教育是不重视的。他认为,一个人只要有力气、有手、肯劳动,种好自家几十亩地,吃穿就不用愁了。在这样的想法支配下,尽管包括我母亲在内的几个孩子都很聪明,外公却并不打算让他们读书。在他看来,大儿子能够成为教书先生,就已经很好了。
大舅母不这样看。大舅母家也是大户人家,也上过几年的学。她和大舅舅结婚后,继续让大舅舅教她识字,教她学习写简单的文章。就这样,没几年就认识了上千个字,还能写一些小文章,加上她出众的口才,以后在村上当了妇女主任,又因为工作出色,调到乡里当了普通干部,直到退休。
大舅母觉得,人还是要识点字比较好,就是种田也要有知识。当人高马大的二舅舅小学毕业后,外公原来为他找了一个木工师傅,让他跟着学木匠。也是在大舅母的多次劝说下,外公才让二舅继续上学。大舅母说:“凭着二弟的聪明劲儿,一定可以考一个更好的学校,可以做更大的事。”
外公拗不过大舅母,只好让二舅上学。果然,二舅不负众望,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二年后,又去南京一所高校从事农业方面的学习。
二舅大学毕业后,一直从事棉花方面的研究工作。他当时正是风华正茂,毛主席号召知识分子到条件艰苦的地方去,新疆是产棉大区,他立即报了名,果然被分配到了新疆。二舅在那里一干就是几十年,由一个二十出头的帅小伙,成了满头白发的老人。在那里,二舅娶了一个新疆女孩子,结婚生子。几十年间,这位江南水乡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二舅走在新疆的大街上,几乎没有人想到,他竟是新疆乃至新中国第一代棉花专家。二舅把他的一生,无私地献给了祖国的棉花事业,也融入了新疆这块美丽的土地,可以说,每寸土地,都留下了他丈量的脚步,还有他辛勤的汗水。
小舅舅长得很斯文,人也帅气,是外公最喜欢的孩子。三舅中学毕业后,外公想让他学习一门手艺,好永远留在他身边。大舅母不支持外公的想法,她说:“好男人志在四方。如果一个人,光守着家里的几十亩田,不出去闯荡,怎么行呢?”
外公一直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认为女子无才就是德。当唯一的女儿,就是我的母亲想上学的时候,外公是不支持的。好在母亲天性聪慧,从小就跟着舅舅、舅母学习,她上学了几年,大概达到了初中水平,乡里招小学教师,舅母就让母亲报名。果然,那时候识字的女孩子特别少,母亲温婉的性格,也非常适合从事小学教学工作。以后的几十年,母亲以她的敬业善良,教育学生无数,直到退休。
说来好笑,这个小舅舅,是我父亲的高中同班同学。父亲大学毕业后,当了一名中学老师。以后有人给我父亲做媒,外公当时是不同意的,觉得我们家太穷了。正好放暑假,大舅母征求小舅舅的意见。小舅舅问:“姐姐要嫁的人是谁?”一听说是我的父亲,小舅舅说,“这个亲做得,人是好人,老实本分。嫁给他,不会错。”大舅母立即拍板决定了这桩婚姻。
听母亲说,当时她是不愿意嫁给我的父亲的,因为她当时已经是小学老师,为她提亲的人家也多,母亲觉得我父亲兄弟们多,家境也不好。特别是父亲,比较憨厚老实,不善言辞,显得木讷。大舅母告诉她:“嫁人就要嫁忠厚老实的人,再说了,他有文化,对你应该不会太差。”大舅母与母亲关系非常好,母亲听她这样说,这才答应了。
小舅舅中学毕业后,考上了南京铁道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青海,从事青藏铁路建设的早期勘测工作。青海对于没有见过世面的外公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地方。特别是他听说青海的冬天特别寒冷,铁路建设者都住宿在野外,又有野狼出没,更加担心。特别是当时有人传说,青海太冷了,会把人的耳朵冻掉。外公最喜欢的孩子是小舅舅,他舍不得自己最小的儿子去这样遥远的艰苦的地方工作,更不希望小舅舅的耳朵冻掉,就不想让小舅舅去。
这时候,又是大舅母做通了外公的工作,才打消了外公的担心,以后,小舅舅在青海工作十多年,从技术员到副总工程师,并且成家立业。大约小舅舅四十岁的时候吧。一个冬天的夜晚,十几个工人正在山洞里睡觉。当天值班的小舅舅突然发现山洞口的一块大石头可能会掉下来,立即叫醒了十几个工友,安全的撤离到山洞外。而他自己,因为来不及安全撤离,一只脚被巨石砸断。由于当地医疗技术的限制,小舅舅只好做了截肢手术,然后回家休养,直至退休。
大舅舅身体一直不好,特别是他爱吸烟、喝酒、熬夜打牌的毛病,让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终于,1994年,76岁的大舅舅,因为肺病,离开了人世。大舅母一生坚强,大舅舅生病期间,她对大舅舅照顾得也是细致入微。大舅舅临终时,拉着大舅母的手,只说了一句,“不是你,我活不到现在……”就安详地闭上了双眼。大舅母紧紧的拉着他的手,亲吻着他的额头,说了两个字:“等我。”
果然,大舅舅去世不几年,大舅母也查出患了肿瘤,经过多方治疗,还是回天无术,1998年深秋去世了。
大舅母临终时,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和大舅舅合葬在一起。遵照大舅母的遗愿,葬礼非常简洁。得知大舅母去世的消息,二舅舅一家从新疆,小舅舅一家也从遥远的青海赶回来了,我的父亲,母亲也参加了她的葬礼。那天,下着大雨,天也出奇的冷。出殡的那天,二舅、小舅,还有父亲母亲,都不顾天正下着大雨,跪倒在田里。二舅舅和小舅舅紧紧的拉着大舅母的棺材,不忍棺木下葬,一任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衣服。
二舅舅哭着说:“大嫂,我们的幸福生活,全是你给的啊,你怎么就这样舍得我们走了呢。”二舅舅的声音夹杂着风雨,在空旷的田野里,久久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