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鬼
小时候家里养有很多猪，每次到了杀猪的季节，爷爷总是请来几个屠夫来到家里。他们通常动刀的时间是在凌晨，当鬼还在田野里游荡的时候，猪就要被屠宰了。有一次我跟弟弟趴在稻草堆上观看，看到大家把猪引出围栏，再用一把尖锐的钢刀捅向它的喉咙。猪惨叫数声后，就倒在血泊中。
我们看得入迷，虽然觉得可怜，但也毕竟好奇，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少数的几个杀猪佬能够把这些巨大的家伙杀死的呢？究竟是何种胆量，能让这些杀猪者抽刀见血而手臂却不颤抖？这个现象我觉得太过匪夷所思，所以幼小的我很崇拜杀猪的人，觉得他们的力量无比强大，等同于屠杀魔鬼的斗士。于是，那时候，我的偶像是屠夫。
当时由于幼稚，我的想法很单纯。把屠夫当成偶像的原因是，他们的身体看起来很雄壮。印象里，屠夫是一个象征着力量的群体，大碗喝酒并且力大如牛，只要揪住耳朵就能将猪掀翻。作为一个男性，我觉得拥有力量是很重要的，就像拥有美貌对于一个女性一样。而我那时长得比较瘦小，手上没多少力气，一把杀猪刀都拿不稳，自然而然对拥有伟大力量的人产生敬佩之心。所以看到一头就有两个屠夫那么大的猪死在屠夫手里时，我的内心感受到极大的震惊与激动。
我陷入了一种关于力量的想象里，未来我要做一个力量强大的杀猪佬，还是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大人们都提倡小孩子要多读书，将来考大学。而我受了一些武侠影视剧和热血动画片的影响，觉得拥有力量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只有这样，长大以后才可以保护自己的女人。才读三年级的我，整天沉迷于这样的玄想中。
年少的时候，因为见识狭窄，内心急于探索各种事物，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传奇的事物也成了我们要追求的对象，每每想起的时候，血脉喷张。
那个充满诱惑的秋天，伴随着摩托车的声响，屠夫们到来了。
一听说今晚将要杀猪，实在遏制不住好奇的我，把弟弟从床上拉下来，决定在半夜三更做一次探险。我们两个人，偷偷摸摸爬上了稻草堆，摆正了观看的姿势，向猪栏那边看去，他们早已完成杀猪，此时已将钢刀拔出。
猪因失血过多而倒下来时，我没有任何动静。因为我一直盯着屠夫那如同大山一样的身躯，幻想有朝一日也能长成这个模样：一副具有巨大的肚皮和雄壮的躯体，一顿能吃一桶饭，放个屁能令鲜花枯萎，这样就可以令人畏惧了。我将拥有力举千斤的力量，任何人都不敢伤害我；我的家人将会因为我的强大力量，而不受任何人的伤害。
屠夫们杀了三四头猪之后，便拿开水浇在猪的身上，现场冒出阵阵白雾。这个过程十分枯燥，我却看得入迷。然后，他们举刀刮掉猪身上的脏物，锋利的刀刃把猪皮刮蹭得沙沙响，一下就能除掉几斤重的泥。几个巨大的身影在暗光下忙碌，动作十分娴熟。
我张大嘴巴地看着，好奇这尊巨大的猪体死去以后再被开水烫，会不会感觉到痛苦。同时，我也在仔细观察猪头的面部表情，再看看旁边，弟弟已经睡着。过了一会，猪被洗干净了，整只动物显得白白净净，仿佛一尘不染。
一个汉子拿来一把菜刀，对准脖子直切下去，雪白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淡红色的伤口。由于动作血腥，我吓得闭上了眼睛。等我张开眼睛时，猪头已经从身体上取下来，放在桌子上。在他们忙着把猪体剖成两半的时候，我向那只猪头看去，它张着嘴巴，好像要说什么话，神情恐怖。正诧异间，它的眼珠似乎转动了，把目光对准我，我开始恐惧起来，想不看它，但视线被粘住了一样。好像猪脸很好看的样子，想挪开头部，又不忍心就此不看，于是一直跟猪头对视着，心神激荡，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目光。
突然，我的神经蓦地一惊，我想起电视里的情境：据说生物都是有灵魂的，在肉体死去的时刻，灵魂不是马上升天，而是围绕着自己的身体饶几圈，等记住了周围的凶手后，这个灵魂才肯离去。此后灵魂所形成的鬼会对这些行凶者进行报复，直到他们全部死亡。这样说来，我会不会也被猪的灵魂记住？我害怕地看着周围，觉得阴风惨惨，旁边的树叶似乎也逐渐摇动起来，环境变得更加漆黑和恐怖。
在这种奇异想象的心理作用下，那只猪头的嘴巴越张越大，使我在那一刻确信那就是鬼。我全身惊出冷汗，害怕那种像“猪鬼”之类的东西上我的身。这么一惊，我从稻草堆上滚了下来，忘了弟弟还睡在上面，然后跌跌撞撞跑回家，心脏扑腾腾地跳动。路上我不停地想：“屠夫杀了这么多动物，生命尽头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死法？如果我变成屠夫，会不会被猪鬼报复？”
这种想法让我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成为一个屠夫的梦想，直接原因是，我害怕某天被猪鬼杀死。屠夫手上需要沾染的血债太多了。
那几天我因而老是恍神，想起那只被分离出来的猪头，觉得甚是惶恐，它仿佛还在眼前，好像时刻徘徊在我身体周围。从那天起，我开始向周围的小伙伴打听有关屠夫的事情，不久之后听到某某村有一个宰猪人中风的消息，某某村一个屠牛人发生了车祸去世。这些偶然的事件令我很不安，每天战战兢兢，走路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但环顾四周却什么也看不见；有时还会梦到自己被一只猪一口吃掉，骨头也不会被吐出。
我家附近有两兄弟，大约跟我年纪一样，暂且称为阿大和阿小。一天放学，见我没有跟他们一起行走，阿大从后面追上来，问我，“你发生了什么事情，被鬼勾魂了啊？”
他这么一说，直接切入了我的恐慌，联想起我这些日子失魂落魄的表现，难道我已经被猪鬼上身了？我停在半路，又陷入了想象。
见我没有反应，阿大说道：“抓鱼去。”
他们回家拿了渔网，拉着我来到附近的鱼塘。
那时村里有很多鱼塘，家家养鱼，村里的孩子十个有九个是抓鱼能手。阿大和阿小也是抓鱼的高手，纵使是泥鳅黄鳝这种光滑的鱼类，他们也能够手到擒来。而我学习了很久，一直没有掌握抓鱼的法门，这让我十分佩服他们的抓鱼能力。我问他们：“抓了这么多鱼，你们不害怕被水鬼报复吗？”
阿大笑着挥挥手，说哪有这样的事，鬼怎么可能在现实里存在。然后他又凑过来问我：“你该不会真的被鬼勾魂了吧？”
他一阵长笑，跳入了水中。
鬼为什么不能存在？带着疑惑，我也下水了。他们两个在旁边拉网，让我在中间拖住网线。在水里走着走着，突然我脚下缠住了什么东西，摆脱不掉，我用力拉开，却越来越紧。我大吃一惊，产生一个令人窒息的想法：“莫非是猪鬼已经变成水鬼，拉我下水？”
我害怕了，使劲把左脚往上提，不料另一只脚却陷了下去，我慌了。双手不住拍打水面，那片布满青苔的水面把我包裹住，封闭我的鼻孔，蒙住我的眼睛。阿大见状，忙游过来，把我脚下的水草扯开，拉我上岸。我坐在岸边，不住喘气。
我告诉他俩，我遇到水鬼了。他们只是哈哈大笑，说我鬼故事听多了，没理我，往水里一跳，继续捕鱼去了。
自从那次被水淹后，我对猪鬼这个虚构出来的生物更加确信了，以至于神经变得格外敏感。从此以后，家里杀只鸡都会让我感到恐惧，至于杀猪，则更加不敢再次观看。因为我已经知道杀死一些东西的后果，一般情况下，死去的生灵不是让你直接偿命，而是通过一些特别手段，让你在生活里受尽屈辱与磨难，最终死在自己的恐惧之中。
然而这么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我竟没有发生任何事故，而且也没有不顺的事在身边被发现。我暗暗安慰自己道：“一定是猪鬼需要杀的人太多，把我漏掉了。”
当秋天来临，屠夫再次光顾我家时，我已经不想再去观看。因为我看透了一些世事，知道拥有力量的人不一定是屠夫，搬砖的人也许更有力气；而读书人也不一定就是虚弱无力的，很多知识丰富的大学生同时也是体育高手。这些都是世俗眼光产生的偏见。
但屠夫们在我家磨刀霍霍时，那些尖锐而响亮的磨刀声让我内心蠢蠢欲动。我最终没能忍住好奇，再次爬上了那个草堆。
这次我做足了准备，故意用稻草盖住身躯，以防止猪的灵魂看见我。但看了半天，天都亮了，我却没听见猪叫。看到一群汉子正忙着把猪群赶上拖拉机，我十分不解，跑去一问，才知道自动杀猪的机器已经被发明出来，现在人们不再使用人力的方式去杀猪了，他们打算把动物运到屠宰场去。
我顿时感觉到人生的迷茫，上次没能观看整个杀猪过程的细节，半路逃脱，居然造成了整个少年时期的遗憾。
后来在老家的几年生活，屠夫越来越少，我也渐渐长大，渐渐觉得屠夫不再高大雄壮，反而觉得他们大腹便便，没有了小时候所认为的那种高大迷人的魅力。有关猪鬼的想象，也早已从心里抹去。
“小孩儿，过来过来，我带你去看猪。”
那个印象中的伟岸汉子，张开他的手臂，招呼我爬上去。
“我才不要做屠夫呢。”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光着脚快速跑开了。
而梦里面，是一群猪，正快乐地在猪圈里跑来跑去，好像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