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洋诀4.8.3法统的变更---赤字夫人与断头皇帝
4.8.3法统的变更---赤字夫人与断头皇帝
八角点了点头道:“莫非你认为是---一部分法国人出于真心、一部分法国人出于假意,将所有旧制度的过错归结到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身上,最终将这一对同命鸳鸯送上了断头台---成为了断头国王和断头王后。对吧?”
小武又想了一想,坚定地点了点头,道:“这至少是法国大革命的部分真相!然而我也认为---法国旧制度的主要问题恐怕没那么简单,所以灭了国王和王后也并不能解决问题。”
“此外还有些人认为,若大革命不可避免、也理当发生在压迫最激烈的地方。可事实并非如此,法国人民受到的压迫并不是最大的!”
八角讶然道:“比如说?”
小武肯定地道:“据我所知,同时期的俄国农奴、生活比法国底层百姓要‘悲惨’百倍!只不过没有文学家写俄文版的《悲惨世界》罢了。当时也没人想杀俄国沙皇来推动革命,又何至于非得杀法国国王不可呢?”
“然而限于能力,我也看不出来其中更深层次的问题和解决方案。但是通读了《旧制度与大革命》以后,就算作者的分析再怎么深刻,我也实在找不出精确的观点。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旧制度不好、大革命也不好!所以说,我还是糊涂着呢!”
八角不禁哈哈大笑,捋须点了点头道:“好,好,好,那我们就来说一说、这里头更深层次的问题。”
“一般人很难看得明白,法国当时面临的大变局、乃是陷入了‘法统变更’的问题!然而法统变更---可不是改朝换代这么简单!”
小武矍然一惊,连忙问道:“‘法统变更’?这又是怎么说?”
八角缓缓捋须道:“看来我得先介绍一些概念了。首先是法统和道统的定义---自有民族国家以来,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这些理念一直都存在,然而很少有人真能分辨清楚……”
“所谓‘统’的意思,即统领---指的是某样体系的脉络传承。举例子:‘法统’,指的是法律体系的传承。‘道统’,指的是国家民族的传承。”
小武喃喃重复道:“‘法统’和‘道统’?”
八角继续侃侃道:“而说到这个‘道统’呢,其中又包括了两大部分内容,暗示着国家民族是双线发展的---具体是指‘政统’和‘学统’。”
“‘政统’是指合法政权的传承。例如历史上一个王朝覆灭、另一个王朝兴起,则代表了政统发生了变更。而‘学统’是指主流文化的传承。当社会上占据统治地位的伦理、道德、文化或者学问发生了重大变化---即‘显学’发生了改变,则意味着‘学统’发生了变更。”
小武一听便知、这些定义实在非同小可,似乎可以解答许多人类社会深层次的问题,马上在笔记本上一一抄录了下来。
同时,小武的脑子也开始高速旋转,过了一会儿便道:“在道统这一方面,似乎比较容易明白。如果以中国为例,自古以来一直都保持着两条线的传承。”
“一方面,二十四史明明白白地记录了中国的‘政统’变更过很多次的经历;另一方面,儒家文化传到了今天,也使得中国的‘学统’大致未变---虽然在某些时段,‘显学’曾经切换成法家、道家或墨家,但后来又变回了儒家……”
图表7法统和道统(政统和学统)的定义
图表7法统和道统(政统和学统)的定义
八角点了点头,含笑捋须道:“理解还行!而欧洲也有类似的状况---大多数国家的‘政统’源自古罗马帝国,后来却被征服而变更为日耳曼民族国家了。”
“但是在主流文化上,由于中世纪后‘文艺复兴’的发展,粗鄙无文的日耳曼人又纷纷皈依了希腊-罗马文化,回到了欧洲早先的脉络上---因此其‘学统’依然承继了罗马文明。”
小武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古代罗马人为主的欧洲现在已经演变成了以日耳曼人为主的欧洲,但是其‘学统’仍然属于罗马文明!”
八角点了点头,笑道:“政统和学统的意义都不难理解。因此千古以来,笼括了这两者的道统的传承与变更一直受到所有人的重视。”
“而跟道统相比,法统的稳定性过于强大,以至于几乎没有人会重视它的传承与变更!”
小武眼睛眯了起来,道:“‘法统’的稳定性强大?也就是说法律体系传承很少发生变化?在这方面,如果将它跟‘学统’相比又会如何?”
八角捋须呵呵笑道:“你可能误认为---学统是可以不变的?但其实在过去的两三千年内,中、欧各地的学统至少来回变更了很多回!”
“比如中国从秦朝后直到近代,流行道家、法家学问的时期固然不少,即算又屡次转回了儒家、内涵也是变化颇大(例如理学)。因此不能否认、中华学统曾经变更了许多次!”
“而法统却真是极少发生变更!以中国秦朝后2千余年为例,仅仅在清末到民国的时候、发生过一次变更而已!故单从稳定性来考量,一定是法统>道统;而在道统之内,又通常是学统>政统。”
图表8法道传承的稳定性不等式
图表8法道传承的稳定性不等式
小武的目光闪烁,喃喃自语道:“你说中国到清末民初的时候,这才发生了法统的变更?不错,中国正是在那个时候、法律体系由中华法系变更为大陆法系的!”
“看起来,法统的确相当稳定,中国数千年来才变更了一次!而再说回法国,你认为法国大革命时期也遇到了法统的变更?”
八角含笑道:“正是如此,法国当时面临着封建主义法制转向资本主义法制的巨大变更!”
“作为近代欧洲第一个遭遇到‘法统变更’的国家,法国人原以为新、旧两个法统可以在一个平台上兼容、但其实很难做到---因此爆发了空前激烈的体系矛盾!”
看着小武紧皱的眉头,八角微笑解释道:“这种大爆发的破坏力要远远大于王朝的更替---那只是纯粹的‘政统变更’而已。简而言之,法国的问题将在国王夫妇死后进一步扩大!”
“为什么说、同时期的俄国不会发生如法国一样的情况呢?因为在俄国,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的法制萌芽都尚未出现、更不要说可能成气候;故即使社会矛盾再大,也不会造成法统变更---即使沙皇被推翻了,也不过换一个家族做沙皇而已,只是换汤不换药!”
小武身躯一震,激动道:“我明白了!俄国要一直等到列宁的十月革命时期,才终于启动了法统的变更!”
“果然,在法国大革命时、无论俄国农奴受到多么大的压迫,也不可能脱离封建主义的现实!顶多只会造成政统变更、改朝换代而已。”
“而只有在法国,此时的封建王权一定要学会和适应---如何同新兴的资本主义法权共舞,不然的话,被砍头的命运就难免了!”
八角点了点头,欣然道:“你终于明白法国大革命的深层次挑战了!”
随即又呵呵笑道:“你知道在法国议员们的口中,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的绰号是什么吗?并不是‘赤字王后’什么的---那些说法只是为了宣传、说给老百姓们听的……”
“而在议会中,这一对夫妇总是被称作‘Mr. Veto and Mrs. Veto’---否决先生和否决夫人。”
小武大讶,喃喃重复道:“什么?否决先生和否决夫人?什么意思?”
八角大笑道:“意思是---当国王夫妇跟议会的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他们就会滥用法律赋予的‘王室否决权’(试图兼容封建主义法权和资本主义法权的尝试、只是过渡性的产物)!”
“当对立情绪严重之后,无论议员们提出了啥样的提案或法令、好的还是坏的,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都是‘难言之隐、一否了之’!于是乎法国在1791年创下了否决法案的世界记录!”
小武大悟,道:“其实法王夫妇早已把整个议会给惹毛了!这才造成新兴贵族非致他们于死地不可!不错,在深层次上,这的确是封建主义法权和资本主义法权难以兼容的原因!”
“我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当时有那么多人一直有意无意地‘黑’国王和王后,甚至不惜歪曲事实!因为能够发表舆论的精英人士都已经被他们得罪完了!”
图表9否决先生与否决夫人
图表9否决先生与否决夫人
图片来自互联网
八角又点头微笑,道:“由于法统一向过于稳定,因而变更一次往往也需要很长的时间。从近代法国来看,一次大革命并不能完成法统的更替,之后的新旧法统来回角力也很正常。”
“当时的法国人在几年之内、只看到了政统的更替,仅仅是国王由路易家族变成了拿破仑家族,所以很失望。其实大可不必……”
八角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以示这段时间很短;随即又用手掌划出了很长的距离,又比喻了时间之长,同时笑道:“因为要等到多次复辟失败后,法统变更才能完成---在大革命(1789年开始)以后又花了81年时间呐!”
“直到1870年,拿破仑三世国王(拿破仑的侄儿)在普法战争中被俘,法国终于由帝国改回了共和国,法国的新法统才终于稳定!”
小武猛地一震,逐渐明白道:“原来,法统的变更往往会经历多次来回拉锯的过程,然后才能最终获得成功!”
八角点了点头,笑道:“这其实是法统变更的正常现象---无论发生在哪一个国家,法统的变更大概率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至于这一点,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中肯定看不出来。因为作者并没有活过这81年跨度的经历,历史的视野宽度还不够!”
小武顿感醍醐灌顶,很多事情一下子明白了起来!回想起以前学习政务课的外交和大国复兴时、了解过的拿破仑三世---法国的第一任民选总统和最后一任皇帝,人生轨迹同袁世凯颇有相似之处!可见法国大革命带来的社会改变不可能很彻底,就好像辛亥革命后、袁世凯暂时攫取了清末革命党的胜利果实那样!
于是小武激动道:“我还记得拿破仑三世在当选为法国总统后---虽然自己也曾当过议员,但他却鼓动军队将所有议员都扔进了监狱!”
“拿破仑三世废掉了所有的议员,才能将自己的总统之位改成皇帝!可见他的内心只想保有王权、复辟为皇帝,并不想被资本主义法制所约束!---这恐怕也是新、旧法统在法国的最后一次较量,最终旧法统彻底失败了!”
八角眼中射出了闪亮的光芒,笑道:“你还记得这些内容,很好!新旧法统的变更,就是这样子完成的。在近代,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国家完成了由旧封建法统、转向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的新法统!”
“作为旧法统代表和象征的皇帝或国王,最终的结果要么彻底消失---如同在法国、俄国、中国发生的那样;要么接受新法统的约束,成为仅限于名义上的国王,放弃对法律的干涉和否决权,如此大抵还能存在---就如同当今世上的绝大多数国王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