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夜泊舟（46）
【琵琶湖畔 菊武光 下】
菊武光仔细观看这群围坐篝火奇怪的兵，心中着实疑惑。
这群兵衣衫破烂，武具简陋，乍一看就是野地里常见的农人，叫来回的战匪逼迫急了，捡起手边的镰刀铁器，像模像样挥舞起来，也能吓唬人。
然而这些兵却不是。他们多数身材魁梧，腰圆体阔，伸出手来，掌缘处的纹路里面有暗沉的血迹。洗不掉的血迹。
虽然看着都还和善，说话也有礼貌，可偶尔一瞥眼，眼角里面闪现的全是凶恶的光，恶狠狠地，仿佛下一秒就会变身成噬人的兽。用刀，用爪，用闪亮的獠牙，斩断手足，撕裂喉管，洒一地的血肉与肝肠。
这些兵，都是见了大战仗，杀过人，饮过血，悍勇比得过寻常的武士。
可是，这一整队兵，全没有旗帜。
菊武光离开镇西太宰府，赶赴京畿求援以来，见得最多的就是各路的兵马，各式的旗帜。大面上，有源氏的白旗和平家的赤旗。吉野的官军有朝廷的御锦旗，锦旗高举，有如皇座亲临，万民诸军唯有伏地跪拜。关东的幕军有镰仓的三片鳞旗，镰仓北氏九叶荣华，世代武门深受江海恩义，唯有报效之心。其他如引两、藤纹、竹雀、目结，纷繁的旗帜仿佛过江之鲫，在瀛国的土地上来回变乱。
旗帜就是人心，变幻的旗帜就是人心的变化。诸般的旗帜底下，菊武光见多了的是烧杀劫掠，无所顾忌的匪兵，打着义理的大旗，挥刀斩落无辜者的头颅，肆意掠夺贫弱者的食粮。大好的秀美江山，叫这些旗帜下的兵来回竄突，相互斫杀，惨乱好似被翻到的火烛点燃的锦画，烽烟过后，唯余残烬。
然而，这一整队兵却全然不同。
这一队的兵，并没有特别的将领在指挥，都安安静静的，寝食操练就像一个人一样，互有配合，互有默契。这样的兵，在战场上，是很可怕的对手，千百人如一人，一人如千百人。
不过这些兵都有些丧气的颓然，有点像是吃过了败仗，却不尽然是......
倒更像是遭到了亲党友军的叛卖。而且，他们全没有旗帜。
“你们是楠军。”菊武光忽然灵光一现，喊出了声来：“你们是固守金刚山千早城的楠军。”
听到他的叫喊，篝火边的汉子们都停住手，斜着眼望他，眼光里面空空的。
一名咬嚼着野兔腿的壮汉丢下手里的骨头，恶狠狠地说：“楠军，楠军...侵天松柏长千丈，盖世功名纸半张。这世上已经没有楠军了...有的只是无旗的兄弟会了。”
足利与赤松的军队攻破六波罗以后，京都一带的幕府势力一扫而空。吉野的后醍醐皇座闻听得消息，声势大振，四方传檄，召集各地的在野武士和有力诸侯一起来勤王倒幕。一时之间，风卷残云，煊赫的皇旗招展生威，眼见得这潮流大势浩浩荡荡，不可阻挡。
围堵金刚山的三十万幕军进不能吞灭楠军，退已是天涯绝路，发一声喊尽数一哄而散。千早城围城多年，非但粮草耗尽，连鸟雀鼠狗都一并吃完，楠军上下沙场战死的，饥寒困死的，检非违运动里面叫自己人乱棍打死的，成千过万的精壮汉子到解围的时候孑遗已不足千人，多数性命都为一个尊王的飘渺念头白白送掉，一点价值都没有留下。
摇摇摆摆地从金刚山下来，原说是休养生息一番，就要去京都朝觐皇座，然后夸耀功绩，领受封赏。想不到的是还没有靠近京畿，就被朝廷的王军给挡住了不让进洛。
起先还客气，只说是洛中百废待兴，处处狼藉，现在有足利和赤松的军队弹压着，勉强维持了一个安宁。粮草补给都很匮乏，别国的勤王军队不得进入京畿，只许就地驻屯，等待皇座传召接见。
等了好几天，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带了酒肉劳军犒赏的朝廷使者，甘甜的酒酿绵长醇厚，白净的米面如玉如珠，困乏且饥饿的楠军将士感动得泪流满面，嘶喊着皇恩浩荡就痛饮饱食，醉倒在了酒肉造作的鲜丽迷梦里面。
然后，楠军就遭遇到了铁甲骑兵的突袭......
黑色的精铁衣甲，黑色的健马快刀。凌厉仿佛一道闪电。
众多的好汉子们，连身子都站不稳，连眼皮都挣不开。伸手去提刀，手臂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自由地飞翔了起来。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手远远飞走，下一刻，才发现身子已经倒伏在叫血泊染红的醇酒里面。
脑袋却还在唱歌，挂在关东黑马的鞍架上，好几个脑袋来回撞击着，打闹着，哈哈大笑着，一起唱着快乐的歌。
愿将身上衣，
换来一夜妻！
“杀人者足利。”说完楠军的故事，咬嚼着兔腿的汉子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足利尊叛卖幕府，倒戈到朝廷这边，想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要的是皇家的空名，自己全取实利。最怕就是像楠军这样尊王倒幕的强兵来壮大朝廷势力，分润自己到手的好处。可巧护良在后醍醐皇座这里进了谗言，诋毁说楠军不过是一群土匪恶党，徒有虚名，不听号令，放进京都的花花世界来那是白白毁弃玉石，祸乱京畿。足利尊于是顺水推舟，从后醍醐那里领了令旨，带队来驱逐乱党。
楠军没有提防，吃了大亏，溃散残存下来的士卒十去七八，就只剩下流落近江琵琶湖畔这百十来人。
队伍散掉了，只要心气还在，总还能奋勇再起，怕的是经过这一场意料外的背叛，人心士气都颓丧到底点。前路茫茫，无处可走。寻不见了奋斗的目标，看不见了胜利的希望，宛如烈烈罡风里明灭喘息的残烛，好似清泉将涸时相呴以湿的池鱼。
每一天，都有失掉了斗志的将士丢下兵器，默默地走掉，头也不回。别的士卒看到了，也默然不语，绝无挽留 ，只是做自己手里的事情，不去想明天的事情。
剩下的这一群人，其实都是一些无路可走，无家可归的人罢了。
夜已经很深了，湖风卷着枯枝落叶呼啸而过，别有一丝凛冽寒意。篝火中奋勇燃烧的柴碳由黑变白，发出噼啪的响声，碎裂成了四五块的灰烬。
闪烁的火焰低低地舞蹈，在众多说不出话的武士脸上投射变幻的阴影，影绰摇曳，像是心思里面的那一点恶意，张牙舞爪地想要降临。
菊武光一直留意着那位巫女打扮的女子，想必那就是飞鸟楠楠正成了。
飞鸟斜靠在一株大树上，双手抱着斩马刀，雪亮的刀片就贴合着耳鬓的发梢。她眼望着湖岸对面，一动不动地，一直没有言语。
然而她忽然就跳了起来，落在篝火边，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扫视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楠军。
“国家危亡，匹夫有责。我等的目标是救亡图存，一己的区区得失何足挂齿。”
飞鸟只手掂起长大锋利的斩马刀，随手舞了一片缭乱的刀花，将斩马刀用力立在湖畔的沙地上。
“朝廷与幕府之间兴亡变幻，无非是蜗牛角上争天下。朝廷的建武新政跟幕府的永仁德政本质上毫无变化，维护的都是高官贵戚、豪门大族的利益，被践踏的永远是草民黔首。”
“楠军守护的，绝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我们在意的，是万万千千被忽视、被欺凌、被蹂虐的百姓。”
“我们要的是仕农工商，四民平等，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食吃的太平盛世。”
“我们往西去，我们到镇西太宰府去！”
“从异国袭来的威胁中救下这国家来，然后我们才能改造旧朝廷，创建一个伟大而光荣的新世界！”
菊武光看着周遭那些跟着飞鸟楠大声呐喊的楠军将士，发觉他们的眸子里面都有光。
（本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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