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比赤裸裸的现实主义让人老得更快
没有比赤裸裸的现实主义让人老得更快
“所以,高级感的小说,并不在于让你“出乎所料”,让你“一口气读完”,而是,它是如何呈现给读者一个甚至是数个你无法创造却痴迷其中的曼妙世界的。”
正文
距离学生时代阅读《洛丽塔》的体验,包括后来读了一本《普宁》,已经有很多年了。纳博科夫坚持自己是美国作家,但最有趣的是,他并没有被划分到美国作家的派系中,而因为后现代的表达,以及本人否认流派和主义,让人不由觉得他的存在是特别又傲娇的。然而那时候我不理解也未曾研究,如今也只是捕获只言片语,零星散碎而已。
最近几年可以看到上海译文比较积极地再版及推出了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全集,访谈录,讲稿及小说套装(按辑出版),这让我们一部分读者可以再度关注这位没有诺奖光环的作家(当然读过他的文学讲稿看到他吐槽毒舌如加缪,福克纳,托马斯曼等诺奖作家“不存在”,“不是东西”,“木乃伊”也会知道,他过于智慧的傲娇)。
不过有一点他对于一代美国青年人的神《麦田里的守望者》塞林格以及对于厄普代克的评价,擦亮了我的眼睛也赤裸裸地说出了我这样的读者的心里话:
“我认为塞林格和厄普代克是近年来最优秀的艺术家,那些性感的拿腔拿调的小说,那些充满暴力的丑陋的小说,那些用小说笔法写社会政治问题的书,那些由对话和社会评论构成的小说,都绝对不许上我的床头。流行的黄色读物和理想色彩极浓的骗人读物让我恶心。”
纳博科夫因文体而闻名,读完他不分年限的一套短篇小说全集上册,就彰显出来了。这里透露着一种很简单的文学和美学交缠的概念,就是--
文学小说是风格至上,风格>意义,不是一口气囫囵吞下,而是应拿来拼碎成小块,细细咀嚼。
也许像我这样的读者和作者不喜欢“小册子”文学,如《1984》《麦田里的守望者》《兔子四部曲》等,是因为这类作品的社会和politics太过明显,一方面忽略了文学的美学呈现(这是最不能忍的,也是纳博科夫所言“丑陋”“不能上我的床头”的根本原因),另一方面则太具有时代性,容易因为社会发展和观念变化而成为“现象级”作品,最后消失于时间的长河。
但在纳博科夫看来,这种“不能忍”更是升华到了一种“欺骗”,大家不如回头看看他的措辞吧。
那么文学究竟是现实的,还是反现实的,或者是超现实的呢?
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话题和争辩。
如果他远离现实,在一部分大众看来,就成为了一种“逃避”“软弱”“没有生活的积淀和经验”而受到唾弃。
也会因为它“不现实”导致的迷津一般的体验而令一部分看惯了并且喜欢着贴近生活作品和引起强烈共鸣作品的读者的迷惑,从而因为自身理解的高度和视野的广度达不到,因为阅读小说的目的不同(可能是为了放松娱乐或者为了感动治愈之类),而反感,而敬而远之。
纳博科夫说:“没有比赤裸裸的现实主义让人老得更快!”
对于我这样的读者而言,如果总是被家长里短,中年危机,人生感悟的故事围绕,我真的会有这种年纪飞跑起来,跑到让人绝望而无力,让人无趣而烦躁。特别是无趣,无趣才是最可怕的。
话说回来,在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全集这厚厚的上册来看,他就是他,正如他所言所爱,所强调,也正如他所不齿的那样。这些大多处发生在他的流亡地,欧洲大陆,柏林,夹杂着故乡俄国的故事,并没有一条清晰的线路和统一的体裁,而让人久久难忘的关键词则一个不少地涌现出来:
细节狂魔,大段整块的描写,大量文学典故,大量隐喻和双关语,像迷津一般的体验,超现实,多重世界,模拟状态,一定要再来重读,不多读几遍不行,最后好像情节和意义不是那么重要了,可仍是那么深刻。
所以结局是什么,是陷进去的读者,不再会借阅他的作品,而会在自己的书架上开辟一个角落,买来他的作品,供奉上,一本一本读完,再一本一本重读。
一样的多语而磅礴,一样热爱并推崇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天才汤玛斯沃尔夫的《天使望故乡》我不会读上两遍,纳博科夫?那会是很多很多遍。
经典和艺术的并存。
在这本上册里,《振翅一击》,《报复》,《威尼斯女郎》是三篇对于我而言印象颇深的非现实怪诞文学。
其中《振翅一击》本来是构建在一个比较正常的阿尔卑斯雪山度假村的环境里的,人物的关系,主角寻思的动机,都是“正常”的。但小说的中后段和结局则出现了完全脱离常规的存在和进展,最为诡异的是,这些脱轨般离开现实的进展(我就不剧透了)居然不是宗教性的,也不是神话,这是纳博科夫在这样的单篇里唯有的几次接近宗教的文字,但又完全不是。他最好的地方就在于,不会有宗教,不会让你无聊。而《威尼斯女郎》就几乎是全书里最有故事性的小说,也就是说,他也就这么难得地给大家写几个故事,其他的那无论任何都很难被叫做故事。看完《威尼斯女郎》,你会惊异于那个老头的脑洞,有时难免想着,也许是因为蝴蝶,他才会写出这样的故事?另外,不要去纠结意义,真的不要,这是忠告。
另外一个充斥在整个系列里的关键词就是“流亡”。
这也许是他最和现实挂钩的一个状态也好。《剃刀》就是其中最为显著的一篇,也体现了这些流亡的普通人,面对仇恨,最终很无奈也很“人性”的一面。
也有一些让人付之一笑却莫名心酸的讽刺小说,比如关于一场决斗的啼笑皆非的《事关面子》,比如一个写的一首“好文”追求出版和成名的富人的《嘴对嘴》。这些作品本质已经非常接近现实了,然而纳博科夫的现实是,点到即止,一种让你明白了,啊,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剃刀》亦是如此。一个普通人是怎样的呢,是反英雄主义的吗?不是,反英雄主义这显然是一种极端和哗众取宠的手段,是塞林格的手段。纳博科夫就告诉你,普通人,也不至于再差了不会再出格了,就是如此。
《倒霉的一天》和《昆虫采集者》则是一种半自我的影射,一个影射童年,一个影射爱好和现实。《昆虫采集者》这篇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上册中我最喜欢的一篇,它流露出一种缠绕在无趣现实以外私人的最至高无上的希冀,一种异世界的魅惑。当然结局,结局是最让人唏嘘不已的,这也是其中重要的魅力之一。然而如果再次阅读,比起单纯一个故事的反转小伎俩,昆虫采集者本身对兴趣爱好的世界的脑内架构和知识以及画面的呈现,这种绵密而细致入微的风格,才是精髓。
所以,高级感的小说,并不在于让你“出乎所料”,让你“一口气读完”,而是,它是如何呈现给读者一个甚至是数个你无法创造却痴迷其中的曼妙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