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读书法（45）

《朱子语类·卷十一·学五》

以下论看注解

因言读书法，曰：“且先读十数过，已得文义四五分；然后看解，又得三二分；又却读正文，又得一二分。向时不理会得孟子，以其章长故也。因如此读。元来他章虽长，意味却自首末相贯。”又问读书心多散乱。曰：“便是心难把捉处。知得此病者，亦早少了。向时举中庸‘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说与直卿云：‘且如读十句书，上九句有心记得，心不走作，则是心在此九句内，是诚，是有其物，故终始得此九句用。若下一句心不在焉，便是不诚，便无物也。’”<明作>

（朱子）谈到读经典的方法，说：“暂且先读十几遍，已经能理解文章含义的四五成；然后去看注解，又能多理解二三成；之后再回头读正文，还能再领悟一二成。以前读不懂《孟子》，就是因为它的章节太长的缘故。因为用了这个方法读，才发现他的章节虽然长，但内在的神韵和思想从开头到结尾都是连贯的。”（明作）又问，读书时心神很容易散乱，怎么办？。朱子回答说：“这正是心难以掌控的地方。能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的人，也已经很少了。以前曾举《中庸》里的‘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对直卿（黄榦，朱子的学生兼女婿）说：‘比如说读十句书，前面九句都有心记得，心神没有游离，那么心就在这九句之内，这就是‘诚’，就是‘有其物’，所以自始至终都能运用好这九句。如果读下一句时心不在这里了，那就是‘不诚’，就是‘无物’了。’”

朱子认为，读经典应遵循“正文-→ 注解-→ 正文”的循环模式，通过反复诵读和参照解析，逐步加深对文义的理解，最终把握其首尾贯通的内在神韵。“先读十数过”，这是“熟读”工夫的量化标准，要求我们通过反复诵读来亲近文本、培养语感，这是“玩味”的基础。“看解，又得三二分”，这是对“如未通透，却看前辈讲解”这一原则的忠实执行。“诚者物之终始”，这是将读经典方法提升到心性修养的层面，点明“专一”工夫的最终目的——“自进其知”。正可谓：读书之法有次第，先读正文十余番，文义略通四五成，再参注解得两三。末了回头再玩味，又获新知一二分。首末相贯方为懂，心在焉处见精魂。

　　“大凡人读书，且当虚心一意，将正文熟读，不可便立见解。看正文了，却著深思熟读，便如己说，如此方是。今来学者一般是专要作文字用，一般是要说得新奇，人说得不如我说得较好，此学者之大病。譬如听人说话一般，且从他说尽，不可剿断他说，便以己意见抄说。若如此，全不见得他说是非，只说得自家底，终不济事。”久之，又曰：“须是将本文熟读，字字咀嚼教有味。若有理会不得处，深思之；又不得，然后却将注解看，方有意味。如人饥而后食，渴而后饮，方有味。不饥不渴而强饮食之，终无益也。”又曰：“某所集注论语，至於训诂皆子细者，盖要人字字与某著意看，字字思索到，莫要只作等闲看过了。”又曰：“读书，第一莫要先立个意去看他底；莫要才领略些大意，不耐烦，便休了。”〔祖道〕

大凡一个人读经典，都应当暂且虚静其心、专心一意，将原典正文反复读熟，不可以立刻就树立自己的见解。把正文读明白了，还要再深思熟读，直到（经典中的道理）如同自己说出的一般，这样才算真知。如今的学者，一类是专门想着把书上的文字拿来自己用（写文章），另一类是总想说得新奇一些，总觉得别人说的都不如我说的好，这是求学者的大毛病。好比听人说话一样，要先任由他把话说完，不可以打断他的话，就用自己的想法去概括和叙述。如果这样，完全不能看出他说的对错，只说了自己的见解，终究是没用的。”过了一会儿，又说：“必须是将经典原文读熟，字字句句都细细咀嚼出味道来。如果有理解不了的地方，就深入思考；如果还是想不通，然后才去看注解，这样才有真切的体味。如同人饿了之后就吃饭，渴了以后再喝水，才会有滋味。不饥不渴而勉强去吃去喝，终究是没有益处的。”又说：“我所编撰的《论语集注》，连字词解释都是仔细考究的，目的是要人们字字句句都同我一样用心去看，字字句句都思索到，不要只是当作平常的东西随便看过去了。”又说道：“读经典最要紧的，第一不要先抱定自己的成见去解读它；不要刚领会些许大意，便心生厌烦，就此放弃了。”

这段话，是朱子关于“虚心涵泳，切己体察”这一核心心法的精妙阐述。他将之前的“专一”“熟读”“不可先立己意”等原则，融汇成一段层次分明、鞭辟入里的指导。核心主张是：读经典必须首先虚静其心，专注于反复诵读原文，切忌在深入理解之前就先行确立自己的见解。“虚心一意”是之前“扫涤私意”的升华状态。如果说“扫涤私意”，是一种“破”的工夫；那么“虚心一意”就是“立”的工夫——主动地、不带成见地去接纳经典原文的全部信息。真正的读经典，是让心灵成为一面明镜，如实地映照圣贤的本意。正可谓：读书先要虚其心，涤尽私意方显真。熟读原文求意味，方知圣学有浅深。读书最忌立己意，亦忌浮躁不耐烦。须是虚心且坚忍，方得滋味如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