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色||杨土匪(三)
全班暗下决心,要把侦查工作坚持到底。就这点,每个人都是相当有信心的。
“杨土匪”最大的爱好就是穿着他那双擦得锃光瓦亮的黑皮鞋,以初一(6)班教室为原点,不固定长为半径到处溜达。他那双黑皮鞋许是为了抗造耐磨,各钉了一个铁鞋掌,每走一步“啷啷”作响,且又带着拖动的刺耳声音。这就相当于是自带音箱,走到哪里都具备扩音效果。于他,是特点;于(6)班,是弱点。
班里同学摸清这个规律,每次的说话打闹就以低量、多聚集为主要形式,偶尔还会让杨新泰以“铜铃样的眼睛、竖的像天线的耳朵”来定点侦查一下。
可惜,错就错在太年轻,没有革命经验。
周三下午第三节课是例行的自习,男生热火朝天地谈论昨晚热播的《天龙八部》,女生前后桌碰碰头,分享编织塑料手环的乐趣。没有“啷啷”的皮鞋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这小日子过得真是悠游自在啊!
突然,教室里所有的喧嚣仿佛设了静音模式,一切都沉寂下来。杨新泰左臂挟着红色塑料水桶——班级涮墩布专用,举起右臂,正在声情并茂地演绎阿紫抱着乔帮主的尸身纵身跃下雁门关外悬崖的桥段。他的声嘶力竭的台词功底,深情款款的眼神,让全班人都要笑喷了。
但前方高能预警,意外的他看到“杨土匪”没有从教室后门露出他的冷峻瘦削的脸,而是从教室另一侧的窗玻璃那里,用锐利的眼神久久凝视他。杨新泰垂头丧气地放下了水桶,三步并做两步蹿回自己的座位,还用手心使劲捋了一遍自己的小胸口:妈呀,简直是神出鬼没,怎么又从窗玻璃那块冒出头了。其他同学也看到了“杨土匪”那张瘦长的刀条脸,默默地坐正、拿起了手中的笔,奋笔疾书。
那天,所有的人抄写了三遍《藤野先生》。
张阿毛在蜜黄的灯光下甩了甩酸疼的手指,用手一张张捻过布满密麻字迹的纸页,还差一遍。“呼”深吸一口气,埋下头来,又继续狂抄起来。正在算账的张婶看着儿子像小山一样的背影,觉得很欣慰,阿毛这小子终于也开始熬夜学习了,这是好兆头啊。什么“土匪”,这老师明明是个菩萨。想至此,张婶把手头几叠理好的零钱推开,给她的“菩萨”,阿毛的爸爸又上了一根香。香线袅袅上升,透过散开的雾气看阿毛,也有了种神圣的感觉。这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从那天起,初一(6)班达成共识:不能光从声音辨别,“杨土匪”的大铁鞋,只要到了教室附近,就自带静音模式。且地点不固定。
发生了这么多故事,但班里所有人对“杨土匪”的感情除了惧怕,居然是佩服。他们有限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这样另类的班主任,另类的语文老师。
“杨土匪”最喜欢的授课方式是由点及线,连线成面。学习《核舟记》时,为了让学生们更好地理解微雕技术的精妙,他做完字词解释。忽然停了下来。
同学们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不知老师有什么安排。
“杨新泰,你不是爱表演吗?过来,你来模仿一下佛印的姿态。”
“到!”杨新泰潇洒地把额头前的两绺头发抚到脑后。自恋的样子让人误以为他扮演的不是佛印,而是段誉。
“上台后就不要摸头发了,佛印是个光头。”“杨土匪”平静地嘱咐。
班里轰然笑爆。
“李正凯,你来模仿一下苏东坡。书卷气应该是相通的吧。”李正凯脸一红,慢条斯理地走到台前。
“胡轩元,你来演黄庭坚,苏东坡的好朋友。”胡轩元嘿嘿一笑,他求之不得,李正凯可是他的“好敌友”。
别说,东坡先生的书卷气、黄庭坚的悠闲、佛印和尚的放浪形骸,让这三位演绎的还真是形象。
字词讲完了,角色演完了,“杨土匪”的课还没完呢。晚自习的第一节,他就趁热打铁,讲起了苏东坡。从“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讲到《赤壁赋》,讲到东坡的人生和诗词,最后还洋洋洒洒地在黑板上留下了一副东坡贬谪地点图。
窗外是墨样的夜晚,屋内却是光明大亮,是教室,也是同学们的心。“啷啷”的拖地声离开了,剩下一屋子人,有的在模仿“杨土匪”飘逸的字体,有的跑到黑板前,一一辨识大文豪途经大半中国的足迹,还有张阿毛,小手托着大脑袋,眼睛从黑板左侧移到右侧,看着慢慢两黑板的图和字,嘴巴念叨着:咋知道这么多呢!”
接下来的每个晚上,素有一坐到桌子前就浑身扭动,屁股下好像放了钉子似的坐不住的张阿毛,居然会翻开一本书,认真地看起来。张婶凑过去:“儿子,这是谁啊?”“苏东坡,和你一样,也会做肉。”“是吗?同行啊!哈哈哈。看书好啊,儿子,别老光看食谱,也看看有文化的书。”张婶通红的手揉揉儿子整齐的头发,又一把一把捋顺。
“嗯”儿子瓮声瓮气地回答了一句。
夜深了,阿毛已经入睡,《苏东坡传》静静地躺在他的书桌上。旁边是一把油腻腻的票子,那是他要去交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