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古纳河右岸死了太多人
最近读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越读心里越难受。这本书死人的节奏实在太快了。迟子建把一个女人的一生融入“清晨”“正午”“黄昏”一天的时间,第一篇章她还是个孩子,而第三篇章她已经是个迟暮的老人了。时光飞逝太快,太多人在故事里来了又去,有些甚至来不及记住名字。真实的人生恐怕也是这样,弹指一挥间。我自己也常常感慨人老得太快,仿佛还没怎么样,大半个人生就飞逝了。
我常常回忆起过去的时光。一眨眼,我仿佛还是个孩子,张着双臂走在老家菜园的水泥板围墙上。一眨眼,我还是个学生,钻进中学印刷厂背后的地窖里背英语课文(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何以中学校园里会有地窖这种奇怪的场所,到底做什么用的呢?)一眨眼,我就已经毕业,进入工程单位,全国到处游走,开始学会抽烟喝酒熬夜等种种劣习。
然后我会回到现实。想起这历历往事,俨然就在昨日,不禁心生恐惧。四十几年的时间,怎么就这么轻飘飘地溜走了?我的人生还能再有一个四十几年吗?我把大半个人生都蹉跎掉了吗?我在夜晚的床铺上,害怕得浑身发抖。我只好抱住我的小女儿那瘦小稚嫩的身体寻求安慰。好啊好啊,我总算还有一部分生命附着在她的身上得以延续……
我小时候也曾思考过生命的短暂。不过那时候我想,至少还有六七十年可活,现在科学这么昌明,也许等到我老了,科学家就已经研制出了长生不老或者返老还童的药剂了。不过现在我才发觉自己多么可笑。人类用了几千年都研究不出来的东西,岂是短短七十年就可以解决的?七十年实在太短暂了。即使人类文明的几千年,和宇宙的源头相比也太短暂了,我们根本没办法与时间抗衡。
好了,不感慨了,回归小说本身。尽管我们知道时光短暂,可这本书还是把死亡写得太草率了。主人公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死去,姐姐、爸爸、妈妈、丈夫、孩子……而且他们各有各的死法——简直是一本人类死亡方式集锦——有冻死的,有被雷电劈死的,有跳着舞死的,有敲着鼓死的,有被狼吃了的,还有把自己吊死在枯枝上的……
特别是妮浩萨满和鲁尼的遭遇,实在太让人揪心了。萨满跳神治好一个人,就要奉献自己一个孩子,这是什么心理扭曲的故事设定?所以他们的孩子,要么从树上坠落摔死,要么被马蜂蛰死,要么掉进河里淹死,还有一个竟然在萨满跳神时胎死腹中……我不知道其他读者什么感觉,反正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的,我理解不了妮浩萨满和鲁尼的选择。难道身为萨满,就不能爱自己的孩子了吗?
《额尔古纳河右岸》是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这本书跨越了漫长的年代,也揭示了一个古老民族为大众所陌生的神秘生活习俗。而这些素材,都是文学奖项所偏爱的。但如果认真追究,这本书其实可以成为禁书。举几个例子:
首先跳大神,这是在东北也被视为文化糟粕,却在书中被反复描写和赞扬,甚至成为所有故事推动的节拍器。
其次书中描写了伪满政府,“康德”年号多次出现。东北地区上世纪80年代有一部很红的电视剧《康德第一保镖传奇》,我们小时候都看过,在村子里可谓家喻户晓。可就因为男主人公是伪满政府的保镖,且是高大上的正面人物,这部电视剧就惨遭禁播。
此外还有对日本与苏联战争的描写,作者似乎没有给出什么明确的态度。小说引用了那段灰色的历史,增强了故事的厚重感。但也因为态度暧昧,让我们有点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书中两个日本军阀甚至描写得相当可爱,如果姜文电影《鬼子来了》被禁映,那么这本书是不是也该禁售呢?
我的观点不一定正确,抛去那些价值观的东西,这确实是一本很棒的书。作者文笔优美,故事情节也非常流畅,读起来让人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我们读书本来就是为了体验自己未曾经历过的生活,价值观什么的并不是那么重要。
只是,如果书中的死亡能够少一点再少一点就好了,不然真的会让读者对这个现实的世界心生绝望。如果所有人的终点都是泥土、都是风、都是天空,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活着?我们为什么要爱别人?我们为什么要怀着怜悯之心,对待这人世间所有平等的万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