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今时
原本也没有什么契机,就是忽然想起20年前的一件旧事,约摸是2002年的夏天,周末休息时照例去朋友的文印店里玩耍,受托替朋友前往附近的社区校稿。这样的校对方式肯定是“非常”的,只因稿件的委托方是一位年迈的老人。我见到那位委托人时稍感意外,老人插着氧气仰躺在竹躺椅上,整个人瘦得皮包骨,眼见是进气多出气少,这那是什么年迈,分明是随时有可能离开的模样。
我将原始稿件交付给老人家属,稳稳心神给老人和家属念诵打印稿,考虑到老人的健康状况,我念得缓慢而大声,但凡听得表述有误时,老人就会用手指轻触一旁的陪护家属,家属就凑近去听老人说话;为了方便校稿,我就老人旁边,但老人气息太过孱弱,别说听清他的话,我几乎连他的声音都听不见,只能由家属转述他校正的内容,我再将错漏处在稿纸上标注出来。
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我才知晓这份稿件,原是老人昔年的一段回忆自述,且与日本在中国进行那场惨无人道的细菌战有关。1941年11月4日的清晨,常德城上空再次响起防空警报,只是这一次日本军机投下的不是炸弹,而是一些破烂的谷粒、高粱、麦粒、破布、烂巾。这些东西引起了百姓的警觉,被很快清除之余,还被取样送到一份前往当时常德的教会医院,也正是这份审慎留下日本军国主义重要的罪证,之后鼠疫疫情便陆续在当时城内的关庙街、鸡鹅巷一带迅速漫延。直至1942年元月,疫情才基本控制下来,前后历时2个月。
老人家当时才十来岁,家住常德城中的鸡鹅巷内,疫情发生时,他家中几代人十余口,先后在几天之内迅速度死去,甚至不及就医,他是一大家人中唯一的幸存者,幸存的原因是他当时离家,在师范学校寄宿就读。他的那份由家属代笔的稿件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控拆,我想他本人是有很多的情绪的,而且沉积几十载浓得化不开,只是年迈体弱不允他做太多情绪的渲泄。稿件里,关乎他家中一人一口、姓氏、年岁他记得详详实实,疫情过后从幸存邻里的转述中,得知的家人死去时惨状,他也分毫不差的记了六十多年,般般件件、切切实实的灭门之恨。
尽管校稿方式缓慢,承载着老人亲友16条人命的稿纸,也实在不长,反复校正几次,终于确定无误后,已是一小时后。于当时的我而言,尽管要专注对错,也并非全无触动,历史课本上的几行字,与眼前老人积年的灭门之恨,那是即便再年轻,也无法无动于衷的激荡,告辞离开时,老人的情绪还是有些激动,家属仍忙着安抚。
那之后,我在网上查询了关于“常德细菌战”的各种资料,甚于地方志,以及一些历史旧照片,看着照片里一张张旧时面孔,有男、有女,有孩子、有老人……都是曾经鲜活的生命,累叠成敌国侵略者磬竹难书的罪愆。不禁又想起祖父祖母(常德保卫战的亲历者)在我更年少些时,讲给我听的那些战时旧事。
几年后在新闻报道里,看到一则关于“常德细菌战诉讼案胜诉”的新闻,没有赔偿、道歉的相关报导,唯一的意义,大约就是日本政府对这一项指控的默认,就是这样人所共知、理所应当的“认”,也是受害者旷日持久的坚持上诉,华侨与部分义士支持下,才艰难得到。
再之后,老人家故居所在的鸡鹅巷,也正式更名为和平街。我不知道老人当初的那份稿件,以及他的经历,是否也成为了诉讼中的一部分证据,当时也未曾问询老人留存这份稿件的目的,也自觉不必问询,大时代下的小人物的命运,原本就是对历史最真实的记取。老人的身体状况,也不知有没有活到胜诉之时,但想来即便是“家祭无忘告乃翁”也必是一份迟到的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