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成〈第十七章 剑斩黑鼠〉
北巷深处，那一袭青衫忽然睁眼。
自与那道分身交过手后，邓小童对黑鼠那污秽戾气的感知便敏锐异常。不错，正是此处！阴宅深处涌动的，正是那同源同质、却更为磅礴阴毒的邪气所在！
几乎在他锁定目标的同时，宅内深处，黑鼠亦猛地睁眼。此刻它正与体内那粒妖修心神激烈争夺本体，此刻骤然察觉到那股令它本源战栗的纯净剑意正在急速扩张，瞬间变得无比狰狞狂躁！
此间刹那黑雾翻涌，如沸如癫！竟同时有两个扭曲的声音响起，一唱一和，却又互不相让，充满了撕裂感：
“来寻死吗？！” （一个暴戾嘶哑）
“哦，又是你这小子，倒是真命大！”（一个阴冷傲慢）
“还是因为你这个废物！”（嘶哑声反击）
“当年去时匆忙，无力安置好此颗心神，竟被你这幻化的脏东西包裹，委实恶心！”（傲慢声冷笑）
“所以说你是废物！”（嘶哑声咆哮）
“小子来得正好，当年没让你安稳上路，的确小有遗憾。”（傲慢生戏谑）
“小子，你若杀了我，它便会夺了我本体并吞噬我修为，最后凝成他的一具真正分身，你真要再次将这小镇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嘶哑声带着蛊惑与急迫，试图祸水东引）
“哈哈哈，早晚之事，你们不过都是吾降临此地的资粮与踏板！”（傲慢声狂笑）
“不对！这小子不是在试探……他在布阵！” （嘶哑声陡然尖利，充满了惊惧）
霎时间，天地骤变！
阴宅、陋巷、乃至整个北巷的污秽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布般片片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云水茫茫的虚空世界！
脚下是平滑如镜、倒映着漫天流云的无尽水面，涟漪不生。头顶是缥缈流转、舒卷不定的万千云霞，寂静无声。这里没有日月，唯有云水之间散发的柔和清光，以及一种彻骨、纯粹、针对一切邪秽的凛然剑意！
水云剑阵——成！
此阵乃云霄宫秘传绝阵之一，非心志纯粹、剑意通明者不可驾驭。在此阵中，施术者之剑意与天地云水相合，自成一方法则！
黑鼠周身那滔天的污秽黑雾，一入此间，竟如残雪遇沸汤，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消融蒸发，转眼间便被压制回体表薄薄一层，再难向外蔓延半分！
“人间无垢，剑斩邪魔。” 邓小童冰冷的声音仿佛从云水四方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此即我道。”
那妖修心神瞬间沉寂下去，它比黑鼠更识货，立刻察觉此阵非凡，绝非寻常通天境修士所能布下，更暗藏一股让它也感到心悸的、纯净而高渺的青云道韵！它需静观其变，先助这废物宿主脱困再说。
黑鼠却已惊怒交加，它感到自身力量被这片天地极度压制、排斥。求生本能驱使下，它嘶嚎一声，直接现出了本体——却并非鼠形，而是一团不断翻滚、膨胀、由无数痛苦人脸与扭曲戾气凝聚而成的巨大、丑陋、蠕动的黑暗聚合体！其上浮现出它吞噬炼化的诸多邪门法宝：一面裂魂幡、三根透骨钉、一柄污血短叉，散发出道道污光邪气，护住核心，同时猛地向四周剑阵壁垒发起了狂暴冲击！
它深知境界虽高于邓小童，但必须速战速决！一出手便是拼命的杀手锏！
然而，在这水云剑阵中——
飞雨即剑雨！ 空中氤氲水汽瞬间凝结，化作亿万牛毛细针般的透明水剑，无声无息地穿透黑雾，精准地消磨、净化着它的戾气本源，每一滴雨水落下，都让那黑暗聚合体微微震颤一下。
流云即飞剑！ 漫天云霞骤然凝聚，化作一道道矫捷凌厉、轨迹莫测的云气飞剑，或斩或刺或绞，如同拥有生命般，从四面八方袭向黑鼠本体，与那些邪门法宝撞出绚丽却致命的火花，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实则每一次碰撞都是道行与剑意的比拼。
松声惊怒！ 云水间，忽有松涛之声大作，恍若万千剑修同时怒叱，声波凝成实质，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向黑鼠的心神！
千鸟齐鸣！ 紧接着，无数清越剑鸣自四面八方响起，如同千鸟朝凤，汇成一道撕裂灵魂的音剑洪流，专破邪魔神魂！
黑鼠怒吼连连，裂魂幡摇动，试图撕扯邓小童神魂；透骨钉化作三道乌光，刁钻地射向感觉中的阵法节点；污血短叉暴涨，带着滔天血污猛刺天穹！它的每一次反击都石破天惊，蕴含着通天境化神期的恐怖威力，震得整个云水空间剧烈波动，剑雨碎，云剑散！
然而，毁灭剑阵，便等同伤及邓小童本身！每一次巨震，隐藏在阵中的邓小童脸色便苍白一分，喉头涌上腥甜之意，又被强行咽下。他早已施展“云隐术”，自身与剑阵相合，我即剑阵，剑阵即我。他以元婴修为强行困杀高自己一境的魔头，凭的便是这不要命的打法、水云剑阵的神妙，以及云青子暗中加固阵法的“青云符”！
这是一场看谁先死的比拼！黑鼠法宝尽出，神通频现，却绝望地发现，无论它冲向哪个方向，那云水壁垒都看似柔软，实则坚不可摧，且带着一股让它厌恶的青云道韵，根本无法突破。它就像被困在琉璃瓶里的恶虫，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只能被无处不在的剑意一点点消磨、净化。
无数飞剑云气水流穿过它的体内，带走的不仅是戾气，更是它的道行与生机。它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疯狂。
那粒妖修心神冷眼旁观，它早已看出端倪：这小子心存死志，是要拼上性命，将你我彻底耗死在这绝阵之中！
“找到他！必须找到持剑者真身所在！”心神向黑鼠传递着焦躁的意念，“此阵与他性命相契，杀了他，阵自破！”
可谈何容易？在此水云界内，邓小童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斗法已陷入最残酷、最凶险的僵持——互拼根基，看谁命更硬！
云水之间，剑光戾气交错碰撞，无声的诛杀与狂暴的嘶吼形成诡异对比，谱写着一曲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终焉乐章。
北巷的街道依旧破败死寂，与平日并无异样。然而，在那无形的水云剑阵之内，一场决定小镇命运的惨烈斗法已至白热。
剑阵之中，云水翻腾，剑意纵横。黑鼠所化的黑暗聚合体已是千疮百孔，无数痛苦人脸哀嚎着消散，翻滚的戾气被亿万云水之剑不断净化消磨，显露出明显的颓势。它发出的怒吼声也从中气十足变得嘶哑无力。
然而，维持如此强大的剑阵，并硬扛高出一境魔头的疯狂反扑，对邓小童的负担亦是极重。他虽与剑阵相合，隐于云水，但每一次黑鼠的拼死冲击都实打实地作用在他的道基与神魂之上。
“噗——！”
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气血，邓小童身形一个踉跄，于云水缭绕间显出一瞬模糊的身影，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呕出，洒落在清澈如镜的水面之上，晕开刺目的鲜红。
这浓郁的血气，对于邪祟而言如同黑夜中的明灯！
“找到你了！！”黑鼠虽已是强弩之末，但嗅到这蕴含精纯灵力的鲜血之气，顿时狂喜过望，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它嘶吼着，竟燃烧起最后的本源戾气，将那裂魂幡、透骨钉、污血短叉所有邪门法宝同时射出！
三件邪宝化作三道毁天灭地的乌光，撕裂重重云剑水幕，直扑邓小童呕血现身之处！速度快得惊人，威力更是集中了黑鼠残存的全部力量，势要一击必杀！
邓小童身受重创，身形迟滞，眼看那歹毒无比的透骨钉就要率先钉入他的眉心，裂魂幡的黑光已笼罩他的神魂，污血叉更是直刺心口！
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邓小童眼中却无半分慌乱，反而闪过一丝决然与明悟。他心念一动，回想起昨夜与云青子对饮论道时，于将醉未醉间谈及“浩然之气”与“万物生克”的玄理，福至心灵般轻声念道：
“万花齐放，诸魔退让。”
言出法随！
霎时间，他方才呕出的那大口本命精血，并未坠落，反而于空中骤然绽放——化作千万朵灼灼其华的鲜红桃花！
这些桃花瓣瓣分明，娇艳欲滴，却蕴含着一种奇异而纯粹的力量——既有他水云剑意的锋锐，更有一缕昨夜顿悟、此刻于生死间勃发的沛然浩然之气！
桃花先是瞬间汇聚，层层叠叠，竟排成一堵绚烂而坚韧无比的花墙，堪堪挡在那三件邪宝之前。
砰！砰！砰！邪宝撞入花墙，竟如陷入绵里藏针的泥沼，乌光迅速被那绚烂的红色与浩然之气消磨侵蚀，速度骤减！
下一刻，万朵桃花猛地向内一合，花瓣纷飞间，骤然凝化成无数柄血色桃木飞剑！每一柄飞剑都晶莹赤红，剑身之上文理天然，更有一丝纯正的浩然气缭绕，专克邪魔！
“不——可能！！！”黑鼠感受到那飞剑上传来它最为恐惧的气息，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狰狞咆哮。
然而，一切已无法逆转。“去。”邓小童并指一挥。
咻咻咻——！万千血色浩然飞剑，如同追寻血味的灵鲤，瞬间调转方向，化作一场浩大磅礴的红色剑雨，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淹没了那团巨大的黑暗聚合体！
透心而过！
无数飞剑穿梭绞杀，浩然之气如阳光融雪，迅速净化着最本源的戾气。
那黑鼠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黑暗躯体如同被戳破的气囊，猛地一滞，随即轰然崩散，化作无数缕精纯却再无意识的黑色气流，随即被漫天云水剑意彻底净化、蒸发，消散于无形。
那三件失去主人的邪宝，哀鸣一声，灵光尽失，如同凡铁般坠落下去，尚未落地，便被几道云气卷住，封镇了起来。
剑阵之内，重归云水茫茫，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唯有邓小童独立水面，脸色苍白如纸，衣襟染血，气息萎靡，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北巷深处，那座荒废阴宅内盘踞多年的污秽核心，至此，烟消云散。
邓小童独立于渐渐平复的云水之间，气息粗重，神魂与身体皆传来阵阵虚脱的剧痛。他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环顾四周，那令人窒息的污秽戾气确已消散殆尽。
“结束了吗？”他轻轻自语，声音沙哑，疲惫中仍带有一丝谨慎。
果然！
“精彩，真是精彩！人间修士，当真总是能出乎本座的意料。了不起，果然从来如此！哈哈哈……”
一个冰冷、傲慢、带着一丝戏谑和无穷恶意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心湖最深处响起！如同在一池清水中滴入了浓墨，瞬间炸开了他的整个识海！
邓小童心中大骇，神魂剧震！他瞬间明悟——是那粒妖修心神！它竟并未随黑鼠一同被净化，而是在黑鼠消亡、自身最为虚弱的瞬息，趁机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剑气，直接窜入了他的神魂之中！
那邪异的心神侵入识海，如冰针扎入魂髓，其阴冷傲慢的意念正试图与他的疲惫、惊惧交织融合，寻找扎根的缝隙。绝不能让祂得逞！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邓小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神识立刻沉入气海深处，找来那张云青子予他的、作为最后手段的青色符箓——渡厄符！
此符蕴含着云青子的一部分本源道力，一旦激发，便能以折损自身道基为代价，暂时“渡”来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是为“渡厄”。正是昨夜商议的“借道行”之法所依凭之物！
代价巨大，但此刻已别无选择！他宁愿自损道行，也要将这邪秽心神彻底逼出甚至碾碎！
就在他心念催动，即将不计代价点燃此符的刹那——
“孩子，不可！”
一道温和却无比坚定的女子声音仿佛穿透了空间，直接在他心湖中响起，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抚平了他焦躁决绝的念头。
同时，一道柔和而充满生机的青碧色光晕自他脚下荡漾开来。原本因剑阵消散而显露的阴宅破败景象，瞬间被无数摇曳的翠绿光点和淡淡的松柏清香所笼罩。一株巨大的、若隐若现的古樟树虚影温柔地将他笼罩其间，磅礴而温和的生命气息涌入他的体内，迅速稳住了他翻腾的气血和濒临崩溃的神魂。
是树灵青叶！青叶身旁还站着那个一袭青袍、摇着蒲扇、脸上带着惯有笑意，眼神却格外清明的云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