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l 喜宴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金山》杂志2025年第8期,ID:胡淀斌,文责自负。
自打侄女送来喜宴请柬后,老张的眉头就一直皱着,像是收到了一张巨额罚单。
连襟早炫耀过,他当幼师的闺女嫁的可是镇长的公子,老张既羡慕,又嫉妒,自己的丫头还在县城读高中呢,万一考不上大学,就只能嫁个庄稼汉了。
老张一直盘算着,侄女嫁的是富贵人家,喜钱起码得出一张“大团结”,少了人家准笑话。
可哪来的十块钱啊,他的全部家当就夹在那本《毛选》里,一共是四块五毛八。丫头上周刚取走了十块,那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丫头打小没了娘,知道家里困难,省得很,衣服都打着补丁呢。
找邻居借吧......不行,去年借的上个月卖了猪崽才还上,再借口难开啊。
老张瞅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粗糙皲裂的手从烟囊里摸索出一撮烟丝,摁在黑黢黢的烟锅里,团团烟雾呛得他连声咳嗽。
两只芦花鸡正悠闲地在篱笆墙的小院里觅食,老张眼睛忽然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了下来,也不行啊,两只鸡下蛋欢着呢,丫头的营养和换盐巴都指望着它们!
米!刚碾的米!老张眉头展开,快步走到米缸前,顺手抓了一把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家里还有些稻子和包谷,卖个百把斤米还可以捱到秋收。
清早,老张装满两袋大米,整整一百斤。他推着独轮车向镇上走去。五公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一路上不知歇了多少回。
镇上露天的菜市场,老张挑了个显眼的位置停下,用袖口擦去满头的汗,便开始吆喝:“卖......”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清了清嗓子,终于大声喊了出来:“卖米!”
他幻想着马上会围上一圈人买他的米,可眼看两个钟头过去了,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烟锅已在地上磕了十多次了,腰腿酸胀得厉害,老张疲惫地蹲下身来,吆喝声也小了许多:要米吗?便宜卖!
终于,一个富态的中年女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这米怎么卖?”
“便宜,两毛一斤!”老张蹭地立起身子。
“陈米,顶多一毛二!”女人捻着米粒,有些不屑。
“大姐,两毛不贵啊,要不是出侄女的喜钱,我哪会卖米?家里还不够吃呢!”老张苦笑着搓了搓手。
“谁信?这样吧,两袋都要了,一毛二!”中年女人挪开脚步,一副要走的样子。
“那......行......唉!”老张盯着两袋米,长长叹了口气。
他默默推着车,来到女人家。这是一座盖有两层小楼的大院,门窗刷着暗红的油漆,还有些许油漆味。
他接过女人的钱,点了几遍,十二块,随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喜宴那天上午,老张特意刮了有些拉碴的胡子,从衣柜里翻出那件过年才穿的灰色中山装,用盛满开水的搪瓷缸熨了好一会,又用红纸仔细封了一张“大团结”,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便直奔镇上的国营饭店。
连襟已在店前迎客,看到老张走来,笑嘻嘻地递上一支“红牡丹”香烟,老张接过,连声道喜。
老张点烟的当口,连襟朝店里大喊了一声:“亲家,她姨夫到了!”
随后,饭店里走出一对衣着崭新的中年男女,老张顿时惊呆:这不是那买米的女人么?
连襟拉着老张介绍:“亲家,我连襟是村里的种粮大户呢!”
老张满面涨红,瞄了一眼女人,又慌乱地握住男人伸出的手:“不是......是......种了好几亩地.......镇长!”顺手将红包塞给了他。
女人眼睛有些瞪大:“你......她姨夫......请!请!”
老张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走进饭店的,面对满桌的菜肴,他没有一丝胃口,从不喝酒的他端起了酒杯,对着身边的连襟一个劲地说:“侄女的喜酒得喝!得多喝!”
喜宴结束时,在门口等候的中年女人快步走到老张面前,笑呵呵地看着他:“她姨夫,酒喝好了吧?您的喜糖!”
老张笑着连忙接过:“大姐,侄女的喜酒得喝,喜糖得吃......”
回到家中,看着包装精美的喜糖,老张念叨着:“丫头啊,回家就有喜糖吃喽!”他猜想里面肯定有丫头最想吃的“大白兔”奶糖。
他小心地拆开包装盒,霎时惊呆了:喜糖上面居然有一叠用红纸条裹着的簇新的纸币!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颤抖的双手接连点了好几遍:八块!
再仔细一瞧,那红纸条上还有一排小字:她姨夫,喜钱收了,这是补您的米钱,种地不易,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