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质疑的雨

人世间有很多的雨，人的一生也要经历很多的雨，可唯有江南的雨能够湿透人心？

此时的江南已是湿漉漉的，街道、房屋、树木、草地都是湿的，河水也变得不似以往的平静。人也湿了，是那种浸润在水中的感觉，湿透了。

坐在窗前，看着雨点落在玻璃上。先是一个个雨点骤然下滑，它们凝聚着其它的雨滴，有的一滑到底，有的却戛然而止等待下一次的汇聚。它们一点一点汇集成一条流到窗棂，然后消失不见。一会儿，雨大了，玻璃上渐渐模糊了，一整片的水幕汇聚向下滑动，滑到窗台上泻了下去。

喜欢小雨敲在窗上的画面，几乎听不到声音，却可以想象那滴答的声音。刚刚还是清晰的一个雨滴，一眨眼竟寻不见了，一会儿又出现了。静静地盯着这些雨滴，倾听着它们落脚的声音，眼睛和意识竟有些迷离，仿佛被它们拽到外面那氤氲的气氛当中。

直到被啪嗒一声惊醒，一个很另类的、巨大的雨滴被甩在玻璃上，又溅开来。

这时候总会想起高中时候的那个雨天，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女孩。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轻声地说：小雨淅沥沥地下，仿佛下在我的心上。

多少年来那落在心上的小雨一直没有干透，每到雨季它都会在心头泛起水迹。

年轻人的心总是容易受潮的！

***

坐在车里，听着雨点敲击着车顶和车窗，由清脆到混沌。刚开始雨点稀稀落落砸在车顶提醒着雨水的到来，接下来雨点绽开在车窗上，像一朵朵花儿朝着车尾的方向绽放。

随着雨刮器的摆动花儿开了一茬又一茬，从最初落下的花苞舒展开去，有的饱满丰盈、有的细长轻盈。它们迅速向上伸展，变换着形态和位置，花瓣有的随风飘散、有的滑向车顶，还有的被雨刮器划向凌乱的空中。

雨下大了，花儿不见了，急促的雨点慌不择路地冲到玻璃上，带着几分慌张、几分无奈。雨刮器快速地摆动，毫不顾及那些雨花是优雅还是狼狈，它傲慢地驱赶着它们。

雨在从云中落下的那一刻也曾踌躇满志，想要随风潜入滋润万物，想要汇入江河奔流到海。可惜“造物弄雨”它们来到了城市，被甩在路上变成积水，接受一轮轮地碾压，和着泥沙溅到草丛里消逝不见，溅到路人的身上引得几声咒骂。

看着它们被甩在身后，又追到车前；跌到路上，又飞身扑来。渐渐分不清形态，如珠、如线、如幕。也分不清我们是在雨里奔跑，还是困在雨里沉沦，我们彼此都湿透了，也都有些不甘心。

车停了，雨歇了。车身上的雨滴渐渐消逝，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路上的、房屋上的水渍也由深变浅直至不见，没有人记得它们刚才的形状和声音。

它们内心的湿热也无从发现！

***

今天，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雨留在了公园的长廊。大颗的雨滴砸在栈道的木板上，溅到鞋上，退了几步，它们又追了上来。索性上前一步，遂了它的愿，也表现一下自己的倔强。

一会儿功夫木栈道就被淋透了，雨滴落在木板上的清脆声渐渐变得浑浊，溅起的雨水在栈道上凝结了一层水雾，由近及远的树木也模糊起来。

长廊的木凳上面不知谁遗留了吃剩的外卖饭盒，廊檐上飘落的雨水滴在饭盒内，场景有些狼藉。

思绪骤然被拉到了黄土高坡，是《平凡的世界》第一章里的场景。衣着寒酸的孙少平端着和着雨水的菜汤、拿着他的黑馍，可怜的自尊被雨水无情地冲刷，心境何其苍凉。被饥饿和贫穷困扼着的对知识改变命运的渴望，尤为痛苦和尴尬。

我虽然没有经历过这般极端的境遇，却也见过不少这样不期而遇的、不留情面的雨，再见这样的场景心中不免唏嘘。

细如酥的小雨、穿林打叶的骤雨、涨满秋池的夜雨都是美的、诗意的，是衣食无忧下的雅兴，是酒足饭饱后的小情趣，但对于没有雨具、没有替换衣服在雨中奔跑的人来说就没有那么美好了。

***

入夜了，雨还在下。望出去只见窗上细密的雨滴映照着灯光亮闪闪的，远处的灯光似乎比平时要澄澈。看不清那些绵细的雨丝，只听得见雨点落在玻璃上细微的滴答声。偶尔会有几点噼啪声，好似灶膛内爆出的火花声，那是它们警醒的、欢愉的声音。

听过歌楼上的雨声，听过客舟中的雨声，僧庐下的雨声也似乎愈来愈近。雨似乎不再是偶遇，从少年开始仿佛一直滴滴答答未曾停过，尤其是来到这多雨的江南之后。

入夜的雨是有灵性的，它随着微光穿越时空，从东到西、由北向南，从过去到现在。穿过你的身体直达内心，又从心底开始浸润开来，直到将你整个湿透。

此时，我已不再怀疑，湿透我的一直是当年的那一滴雨。

                                    2025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