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历史是求善》

2023-03-14  本文已影响0人  浅酌慢斟

歷史是求善──善繼與善教從研究歷史記錄,到了解古人的心,這是一個對生命的探索過程,因此所說的不只是歷史知識,而是做人的信念。你會發現不管是哪一時代的人、哪一地方的人,其實都是人,都有人的可貴的特質,就是想成長,想改善自己,想克服困難,想對社會有貢獻,如古人一般,生命有成就,光陰不虛度。用哲學的語言來說,就是發現了生命的普遍性,人最深的秘密。也許有人認為:人如此努力,如此掙扎,不過是想建功立業,滿足自己的虛榮,所謂「不朽」,亦不過是沽名逐利,留下自我的名聲。所以歷史看穿了,不過是人間的把戲,以美麗的語言裝扮人的自私的活動。

政治上的爭權,商業上的爭利,乃至利益之下,父子無親、兄弟成仇,比比皆是。所以多讀歷史,也許會使我們很失望。如中國歷代,一直標榜聖君賢相、忠臣義士、孝子賢孫,但一部《廿四史》,弒父弒君,謀朝篡位,小人當政、陷害忠良,就不知有多少。即使遭遇外敵入侵,理應敵愾同仇,共禦外侮,至大局不能挽回時,臣死君,君死社稷,似乎是史家,至少亦是公羊家所提倡。但實際上歷代朝代替換時能做到的有多少?反而屈膝賣國,互相攻訐,乘機發洩私怨的就不勝枚舉。例如清兵入關,崇禎皇帝不但自毀長城,犧牲熊廷弼、袁崇煥等抗清大將,還任用王化貞一類小人,這和熹宗之縱容宦官,冤死楊漣、左光斗,如出一轍。最後李闖入京,崇禎帝自縊煤山,還下詔說「諸臣誤朕」,這比起楚霸王的「天亡我也」更推卸責任。君上如此,明代焉得不亡?其後雖有福王繼位,史可法守揚州,馬士英、阮大鋮等卻在後方植黨營私,把持朝政,終至土崩瓦解。許多人讀這段晚明歷史,都扼腕流涕,深深嘆息,則歷史所留給人的似乎並非希望,反而滿載人間醜惡,這應該如何解釋?

從歷史的第一個層次就是記載人的活動上說,我認為現實的醜惡不須抹煞,也不應否認,如古良史所說的,應該秉筆直書:「趙盾弒其君」,雖殺身亦不改寫。不過,人若有胸襟亦不須掩飾。如唐太宗玄武門之變,要史官「直書其事」(《貞觀政要》卷七)。尊重歷史,即是尊重自己的成長。人是人,雖說一方面見其努力,但另一方面也有他的局限,這包括他人性上的局限,也包括他知識上的局限。前者是先天限制,後者是後天不足;儘管人願意學習,但仍會犯錯。歷史原是人不斷奮鬥的紀錄,但也是人不斷犯錯的紀錄,不過如你能善用此紀錄,從錯誤中汲取教訓,則歷史也是人不斷改正自己錯誤的紀錄,「鑑往知來」,也可以變成「繼往開來」,如此,歷史方有希望。所以,我們不要光陷入歷史的悲慘中,這很容易使你失去志氣,你必須從歷史的悲慘中看到人的努力、人的可貴:為什麼在艱難的時候有些人會放棄、會投降,會為自己的變節找藉口?但另外有些人卻堅持不懈,忠於自己的理想,忠於自己所感受到價值?這不是人有兩種,或人有多類的問題,我們不要將之平面化來看,而是從善惡交戰中,公私對決中看到人可以超越自己的利益,而把自己奉獻給更高尚的價值,並能感召後來者,作出同樣的努力。這就是一種教育,所謂「以古為鑑」,所以,讀歷史應該看到的是這一層次,而並非只是成敗的經驗。歷史若只着眼於成敗,那是功利主義,發展下去就會但求目的,不擇手段。中國文化,包括歷史文化在內,它所重視的是行為的動機,即《大學》所說的「誠意」、「正心」,那才是行為之本,所以中國人不以成敗論英雄。司馬遷寫〈列傳〉人物,以伯夷、叔齊為第一,寫〈世家〉,則以陳涉居漢諸家之前。誰能有此巨眼,公平位列眾多的歷史人物?當然是太史公。但何以有太史公?這便是中國文化的陶冶之功,使人不要單看自己得失,應看到廣大的歷史世界,所以司馬遷以友道為李陵伸冤而受腐刑的奇恥大辱,但仍強忍悲憤完成《史記》,為什麼會這樣?這不只是司馬遷個人的人格,還應該看到他對歷史文化的繼承。司馬遷的先祖,歷代均為史官,直到他的父親司馬談,也是太史公,臨終以著史未成,有負許多人的努力,於是囑咐司馬遷說:「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余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余甚懼焉,汝其念哉!」司馬遷於是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這就是一種繼志述事。《中庸》云:「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若將此義擴展,則對先賢先聖乃至天地造化的體會,也是一種繼承。《易‧繫辭》云:「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這話說得非常好,因為善繼方能善成。

《易經》的哲學,都是講成全之道,從「天地之大德曰生」講起,到最後成全萬物,中間就經歷許多艱難,必須善於體會,方能趨吉避凶。由此推斷,「易之興,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時代變動,就有憂患,所以《易經》的撰作,就是一種歷史意識,其中有所寓意,所以它的歸趣,不可能是毀滅,必然是天道與人道的理想的完成。這是一種非常光明的歷史觀,儘管現實黑暗,奸人當道,但人並未失去信心。在這種歷史意識下,人必然有一超越的嚮往;這一超越的嚮往,不是指天國,如基督教所說,而是指人生的圓滿境界,至少亦是人行事的標準或法度。「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所以孔子著《春秋》,要對當時的人物下褒貶,每一字都極慎重,極有深意。史稱「微言大義」、「春秋筆法」、「孔子著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為什麼有這些功效?就是因為中國的歷史文化未死,時人仍有此歷史意識:人不但活於當世,還活於將來;人的肉體雖死,但人在歷史中的位置卻是永遠,這是一種精神生命,從現在伸向過去與未來。人不但要向自己交代,還要向祖先和子孫負責,向社會和民族負責,甚至向天地負責。由此我們才了解到做人不簡單,有其莊嚴,絕不苟且。但人能到此一步,極不容易。

回到我們上文所說,人是人,那麼人亦有其自然生命的局限,若不磨煉,在現實的困難下,也不容易過關。這裏涉及生命的秘密(但不是神秘),只有踐行者方知。我們看司馬遷,他繼承父業,對歷史有深刻了解,他在〈太史公自序〉中說:「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歷史的繼承其實就是文化的繼承,文化的繼承也就是理想的繼承,則歷史之事,難道只是記錄過去,鋪陳史事就完了嗎?當然不是,所以司馬遷特別指出孔子著《春秋》,就是要建立「天下儀表」,「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其內心動機,就是要成善,成歷史文化之大善。司馬遷就是要學孔子,繼承《春秋》筆法,為歷史立下規模。這也就是民族的大孝,因為能善繼古人之心,才能珍惜前人的努力,才能垂之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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