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匠老宋

永宁河拐弯处有片青石巷，老宋的竹器铺子就窝在歪脖子柳树下。这人怪，三伏天也穿着靛蓝对襟衫，枯竹似的手指总粘着青篾丝。铺前悬着副对联："劈开天地骨，编就古今愁"，墨迹被油烟熏得发黄。

老宋破篾不用刀。粗竹筒往青石墩上一磕，裂出八条均匀细缝，拇指抵着竹节轻轻一旋，"哗啦"散成二十四根青篾。街坊都说他篾条里藏着秤，编的竹筛过米，半粒糠秕不漏；打的鱼篓浸水，篾隙自会收紧三分。

最奇是他会治"离魂症"。东街刘掌柜的幺儿夜夜啼哭，老宋取床头竹席抽根篾，三两下编成个拳头大的雀笼。当晚把雀笼挂上花椒树，第二日孩子竟睡得香甜。药铺先生捻着胡子说："这是古书里提过的祝由科。"

腊月里嫁姑娘的人家，必要请老宋扎喜轿。四根湘妃竹作骨，篾丝穿梭如织锦，轿顶盘着活灵活现的百子图。新娘子坐进去，竹簧随着脚步轻响，倒比西洋乐队的热闹更衬鞭炮声。老宋扎轿时不让人看，说竹篾沾了生人气要长虫眼。

那年河运衙门要征民船，老宋连夜编了十张青篾筏。篾条用桐油浸透，接头处暗藏玄机，遇急流自会拧成麻花劲。筏工们顺激流下滩三十里，竟比杉木船还稳当。工头拎着酒来谢，老宋正给竹夫人嵌冰片，头也不抬："竹子本是水边生的，自然识得水性。"

文革时红卫兵来破四旧，要烧他祖传的《鲁班经》。老宋也不争辩，拾起地上一根断篾，转眼编出五角星模样的小蚱蜢。领头的小将看得入神，竟揣着蚱蜢走了，满架竹器幸得保全。这事后来成了茶馆里的段子，说老宋的篾条能捆住孙悟空。

如今塑料盆桶满街晃，老宋照旧守着他的青篾丝。常有穿西装的后生来拍短视频，他给人编手机支架，却在背面暗藏了避邪的八卦纹。清明前后最忙活，要替远归的游子扎祖宗屋——巴掌大的竹楼里，桌椅碗筷俱全，连米缸都能揭开盖子。

上月老宋走了，枕边摆着未完工的竹蜻蜓。出殡那日，满城竹器店门前都洒了青篾屑。夜风过处，篾屑沙沙作响，倒像是谁在轻轻抖开一匹陈年的湘绸。